第180章 大雍市舶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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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大雍市舶使司

尚文星

苏花溪把那块烂柳木牌翻过来,牌面背后的刻痕深得发白,生铁管钳的扁嘴顺着木茬刮了刮,挑出半根嵌在缝里的细青丝。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等你来拿”四个字刻得又歪又急,收刀处连个顿头都没有。

“东家,这是北坳在往咱脸上甩耳光。”黑脸船工赤着泥腿,一脚踩灭退潮带上来的半截烂海参,胸膛起伏得厉害。

“甩什么耳光,人家连个真名字都没留。”苏花溪把木牌往石坎上一扔,抹了把手上的咸腥味,“程匠头,拿竹竿量水深。算准了,最低潮前两刻下水,带两瓦罐昨儿熬好的黏潮贝胶,挑三卷细铜线,再拿两把短生铁凿子。葛二,把你绑草筐的四根大毛竹筒锯了,做两个空心浮标出来。都给我听真着,插红布条的石缝是死水眼,谁要是乱伸脚踩翻了水草,下个月的口粮自己去挖野黄连充饥。”

院子那头,一头叫驴正拿脖子蹭着磨盘上的破石碾,蹭得铁箍发出一阵钝响。

老刘头把灶房檐下晾的两挂红干辣椒往高处挪了挪,生怕落了海滩上的咸雾。

谢稻腰间扎着那根宽皮带,长刀紧紧贴在大腿侧面。他右手吊在粗布托巾里,左手拎着一捆浸透了菜籽油的三股大麻绳,踩着碎石路走到小船跟前,抬脚就跨上了船头木板。

“你肩膀上的布条刚换过,上船去给人当靶子?”苏花溪系紧了裤脚的布带子。

“我不下深水。”谢稻军靴在湿漉漉的舱板上重重一顿,下巴扬了扬,“绳子那一头拴在船桩上,这一头在岸上谁拉得住?葛二那身力气,浪头一打就得顺着泥滩打滚。我守在船头拉安全绳,眼睛盯死那排暗礁顶。你当我是吃干饭的长工?”

苏花溪从箩筐底下翻出一块两指厚、钉着粗麻绳的防滑木踏板,啪嗒一声拍在他怀里。

“站得高摔得沉。拿这块板子垫脚底下,站稳你的桩,别手里一哆嗦,把我当海带从礁缝里硬扯出来。”

“扯成海带也是你自找的。”谢稻左手把木板横压在船舷上,右脚跟着踩实,粗麻绳在小臂上稳稳绕了三圈,指关节绷得发硬。

小划子顺着退潮的死溜滑进乙四潮口。水面浮着一层黄白色的海沫子,咸腥里透着一股烂泥沟的臭气。

黑脸船工趴在船帮上,两只手掌浸在冷水里摸索,不多时,手指在水下一块黑礁头上停住,往上一捞:“东家,在这儿!前朝留下的老生铁船钉,整整三尺长,钉在石缝心里!”

苏花溪整个人顺着船舷滑下水,海水刚没到肋巴骨,冰凉的冷意激得她牙根发紧。发布页Ltxsdz…℃〇M她顺着船钉往泥层里抠,指头刚戳下去两寸,摸到一根冰凉的细铜线。那铜线比纳鞋底的麻绳还细,顺着礁石底下的石缝一路往深水里伸。

她没急着扯,反手从船帮上抽出一截干竹竿,顺着铜线附近的茂密海草丛横着划拉过去。

水底下啪的一声闷响,像是一根枯树枝被人生生踩断。

嗖!

一枚五寸长、淬着青油的生铁短弩箭从海草丛深处斜刺里冲出来,带着一串白水泡,直扑半空。

谢稻在船头耳朵一动,听见水下机簧弹射的脆响,左臂猛然发力,粗麻绳瞬间绷成了一条铁棍。

苏花溪整个人被绳子的力道顺势拽偏,身子往前一趴,整张脸几乎贴进烂泥水沟里。短弩箭贴着她的发髻尖擦过去,当的一声死死咬进后方的青冈木桩,箭尾的铜翎子还在水面上颤晃。

“花溪!”谢稻站在船头厉喝,身子往前探出半个船位,木踏板被他踩得咯吱乱叫。

苏花溪从水坑里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泥沫子,吐出一口苦涩的咸水,仰头冲船头喊话:“叫唤什么!别收绳,老娘还没摸够呢!”

谢稻咬着后牙槽,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声音压得极沉:“你赶紧滚回来,上了岸我让你摸个够!”

“少废话,绳子放两寸!”苏花溪拍了拍腰上的生铁凿子,两只脚顺着滑腻的礁石边缘踩下去。

那根细铜线在泥沙里埋得极深。苏花溪顺着线头逆着暗流往前抠,礁缝越走越窄,最后钻进一个被海浪掏空的黑石瓮里。铜线的尽头,赫然卡着一只尺许见方的铸铁匣子。

铁匣子浑身长满了暗红色的铁锈,搭扣上没有挂锁,但匣盖正中间,却顶着一块巴掌大、被水流冲得微微晃动的薄石片。石片底下连着半截压簧,只要水流把石片冲歪半分,或者有人硬掀铁盖,里头的机簧就会当场卡死。

“机关设得够绝的,拿活水当锁。”苏花溪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包着的半陶罐黏潮贝胶。

这东西遇上海水不化,反而越泡越硬。她两手并用,把一大团黑黏胶死死糊在石片和铁匣的缝隙里,手掌捂着胶泥,在冰水里硬挺了半柱香的工夫,直到胶泥发冷变脆,把那块受力的石片彻底固死在原处。

铁凿子顺着匣子底下的石缝猛地一别,嘎巴一声脆响,深埋在淤泥里的铁匣被撬离了礁窝。

苏花溪双臂抱着几十斤沉的铁家伙,双脚踩着乱石往上一蹬,脑袋呼啦一下破出水面。

葛二在船舷边递下竹竿,黑脸船工搭了把手,合力把铁匣子拖上了干船板。匣子底部的咸泥砸在甲板上,溅了谢稻一身黑点子。

谢稻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扔了安全绳,蹲下身先去抓苏花溪的手。她的手指泡得发白发皱,手背上划破了两道血口子,被咸水泡得泛白。谢稻解下脖子上的干布巾,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擦到破皮的地方,手劲明显轻了下来,嘴里却硬得跟石头一样:“逞能。下回再敢把脑袋往箭头上凑,我就把你锁在盐仓里看磨盘。”

“把箱子撬开再说。”苏花溪坐在甲板上喘着粗气,管钳的铁柄狠狠砸在铁匣的生锈搭扣上。

啪嗒一声,锈死的锁舌头崩飞。

铁盖掀开,里头没有发霉的烂账册,也没有金银铜钱。干草垫子里,只齐整地码着三枚巴掌大的薄铜片、半截发绿的黑硬鳞片,还有一枚打磨成船舵形状的白骨钥匙。

苏花溪捏起最顶上的薄铜片,指腹抹掉上面的青苔。

铜片上用小钢锥密密麻麻扎着四个潮口的吃水深度。在“乙四”那两个字下头,额外用小字刻着一行生硬的切口:“只进空箱,不出活货。”

脑海里那个一直装死的系统突然滋啦怪叫起来,声音刺得苏花溪脑仁子发胀:

【哎呀呀!发财了!检测到深海铁甲沉木与高耐蚀冷锻乌铜片!这是造深水闸门和防腐水车的极品辅料!快,赶紧把铜片和黑鳞片送进盲盒池!只要扣除今天打上来的二十斤肥青蟹,本系统立马吐出一套古法水下精准测距尺图纸,附赠一份熬制三合防潮桐油的秘方!老板,求求你大方一次吧!】

苏花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闭嘴,青蟹留着给长工熬汤,图纸你先欠着,少在这里哭穷。”

她把那三枚铜片在手心里掂了掂,分出两枚扔进随身的帆布兜里,剩下的那枚和黑鳞片顺手丢进了盲盒交易栏的虚影处。至于那枚船舵形状的白骨钥匙,她用干布条细细缠了三层,塞进了贴身内衫的小布袋里,半点没让系统的光影碰着。

“这钥匙不是开箱子的。”谢稻拿长刀的刀背挑了挑铁匣底下的残渣,目光落在白骨钥匙的齿槽上,“这是调水闸底梁齿轮用的信物。当年大理寺办沿海私盐大案,提刑官手里就扣过一把类似的铜骨匙。”

小船调转船头往回划。海滩方向,老刘头正拿木勺敲着破铜盆,铛铛的脆响在水面上飘过来,催着大伙儿趁着潮头没起赶紧靠岸。

船刚划过半道暗礁丛,苏花溪手腕上连着的安全绳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水底下的泥沙轰的一声翻涌上来,原本还算清亮的浅水登时变得像一锅浑浊的黄汤。

系在船桩上的粗麻绳发出刺啦一声裂响,绳股被暗流里什么极锋利的东西生生割开了大半,只剩三四根麻丝连着,在风里拉得笔直。

谢稻脸色一沉,单手撑住船舷,半边身子直接翻进了齐胸深的水里,左手一把抄住即将断开的半截绳头,靴底死死抵在一块死礁石的凹槽里。

“水底下有挂网!”苏花溪没等船停,跟着反身下潜,两根手指顺着断绳摸下去。

在齐小腿深的浑水里,她摸到了一截硬邦邦、冰凉刺骨的细钢丝。钢丝横七竖八拉在两排石缝之间,上头缀着指头大的小铁倒钩,像一张巨大的水底蜘蛛网。

这不是天然卡住的,是有人早就摸准了潮口退水的死路,在礁缝底下布好了连环回收网。

“抓紧我!”谢稻在水里吼了一声,左臂发力,一把揽住苏花溪的后腰,借着礁石的力道把她整个人从钢丝网的范围硬提了上来。他右肩裹着的粗麻布全散开了,咸水泡进翻卷的皮肉里,疼得他牙冠咬得咯咯作响。

黑脸船工在船尾急得跺脚,甩出船上备用的第二根粗牛筋绳:“东家!接绳子!大潮要起头了!”

牛筋绳刚落进谢稻手里的那一瞬,乙四潮口最深处的白浪窝子里,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轰隆闷响。

那是一声沉船木板彻底断裂的巨响。

紧接着,暗涌像发了疯的野牛一样从暗渠深处冲出来。一只被黑鱼油浸得发胀的大号油皮包裹,顺着打转的旋涡直直被暗流推上浅滩,噗通一声,重重砸在苏花溪刚踩上来的石坎脚边。

包裹上的封泥早被大水冲散了,厚硬的油皮翻开了一角,露出里头泡得发黑的锦缎边子。

而在那锦缎的正上方,赫然用暗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三足海雕,底下压着四个端庄工整的小楷红印:

“大雍市舶使司”。

海风猛地刮过来,吹得老刘头手里的破铜盆当啷一声滚落在泥坑里,砸得烂泥溅了半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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