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那句话不是虚张声势?
苏花溪手里的铁管钳啪嗒一声磕在石坎上。发布页Ltxsdz…℃〇M她蹲下身,手掌贴着那层发硬的油皮包,贝胶的气味混着暗金线上的海腥味直往鼻孔里钻。大雍市舶使司的三足海雕红印还没被水泡化,边角硬邦邦地支棱着。
谢稻从冰水里撑起身子,靴子踩在湿泥滩上发出噗嗤一声闷响。他左手把散开的湿布条胡乱往右肩上一搭,眼睛盯着那四个红印小楷,整条脊梁骨绷得像块生铁板。“大雍市舶使司的官船暗记。”谢稻压着嗓门,声音顺着风刮进她耳缝里,“这是通洋总督衙门直接管辖的暗线。你手里没有通政司或提刑司的准条,扣了他们的官皮包,按大雍律等同劫运官饷。别跟官船硬碰。”
“官饷会往乙四这种烂泥礁缝里扎?”苏花溪头也没抬。她反手从布兜里挖出一大坨黑糊糊的黏潮贝胶,两指抹开,厚厚地糊在油皮包翻开的裂口上,连着那截暗金锦缎一起死死黏成个死疙瘩。她拍了拍手上的黏胶,冲着船头的黑脸船工和葛二摆手:“黑脸,带葛二把这包塞进空木箱,加两道熟铁箍,抬去干石洞最里头藏着。老刘头,拿两捆干水草,把乙四这片踩烂的水眼给我重新铺匀实,谁要是问起,就说今早潮水太冲,冲塌了两根旧蚝桩。”
老刘头在岸上捡起被泥糊满的破铜盆,用衣角擦了擦,应道:“东家放心,隔壁王寡妇家那头花脸猪今早越了圈,正满滩找地瓜吃呢,脚印子乱得很,神仙来了也看不出有人下过水。”
谢稻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咸水沫子,眉头拧得死紧:“藏得了一时,藏不过大潮起退。乙四潮口水深吃得紧,他们的大船进不来,但底下的吃水小艇随时能摸进来。”
“既然进了我的滩,那就别想全须全尾地漂回去。”苏花溪拎着管钳大步往岸上走,“程匠头,把旧水车换下来的六个铁链斗拖出来!找两根最粗的青冈木搭个牵引绞架,横在废盐池和外滩石坎中间!把卡在礁缝底下的那半截沉木箱给我绞上岸!”
程匠头刚从柴房喝了半碗糙米粥出来,嘴角的苞谷碎屑还没擦干净,听见这话,忙把海碗往窗台上一撂:“东家,那半截烂箱子卡得死沉,铁链斗顶得住?”
“少废话,用两头叫驴拉大绳,加上齿轮杠杆,千斤重也得给我拽脱皮!”
午饭的光景刚过,老榆树底下那只缺尾巴毛的黑公鸡正扑腾着翅膀啄地上的碎高粱粒。西边灶房檐下挂着的三串干红辣椒被海风吹得乱晃,程匠头和葛二抹着满脑门的臭汗,终于把那半截卡在乱石里的烂木箱生生绞上了外滩。箱子是用铁桦木拼的,边缘裹着寸许厚的熟铜皮,上面清清楚楚打着市舶司水师营的烙印。可那箱底四周,却糊着厚厚一层散发着腥臭的乙四黑泥。
日头转到正南,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咣,咣,咣。
一艘吃水极浅的双桅快船破开外海的白浪,船头上挂着一面灰布镶红边的巡盐令旗。船还没停稳,跳板就带着泥水重重搭在盐滩碎石路上,踏踏踏走下来十二三个扎着青布绑腿的公差。领头的汉子约莫四十出头,腰里系着铜牌,身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官袍,手里捏着一柄细竹柄马鞭,正是巡盐司驻白礁所的汪押司。
汪押司拿帕子捂着口鼻,跨过烂泥水沟,斜眼扫过盐滩上排开的蚝桩,最后目光像钩子一样扎在刚拖上岸的木箱和干石洞方向。“哪个是管事的?”汪押司拿马鞭指着地垄,“市舶司今早走失了一件贵重官物,是用黑油皮封着的海防文卷。有人瞧见顺着退潮漂到了你们南滩。识相的赶紧把皮包交出来,免得巡盐司治你们一个窝藏官引的大罪!”
话音刚落,身后的差役哗啦一声拔出腰间的短铁尺,作势就要往苗棚和水车坊里闯。
谢稻站在磨盘旁,左手扣在刀镡上,靴底往前踏了半步,身子微微沉下。
苏花溪一步横插过去,铁管钳当啷一声往石台上一顿,正好挡在谢稻和差役中间。她从怀里掏出按着官印的通商文书和盐场地契,啪的一声甩在汪押司眼皮子底下:“汪押司好大的威风。这片滩涂白纸黑字写着是我苏家开荒认领的产地,年年按时向州衙缴三石秋税,半厘不欠。你巡盐司管的是私盐出境,什么时候市舶司丢了东西,轮得到你来跨界抄检了?”
汪押司拿马鞭挑起那张地契扫了一眼,冷笑一声:“苏东家,巡盐司奉的是通洋总督衙门的海防口令,查的是通敌大案!你拿荒州刺史的印信压我?老子手握口谕,说搜哪就搜哪!”
“口谕?”苏花溪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向前逼了半步,“大雍律杂吏编第三条,凡差役过境行搜查事,无正印文书、无所属提刑签押者,形同劫匪。汪押司,拿出总督衙门盖着朱砂大印的行文来,别说这间柴房,我这整座盐滩你随便翻。要是拿不出来,你往前走一步试试?”
汪押司面皮抽动了两下,被呛得胸口起伏。他咬着牙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上头的临时查验帖!”
苏花溪伸手抽过那张纸,抖了抖上面的咸盐末子,嗤笑出声:“汪押司,你出门前是不是没洗脸?这帖子上的日子分明是三月十六,今天都三月十九了,早过了三日的查验期!还有,上头朱笔勾的地界写的是‘乙三旧港’,这里是南滩乙四水闸!连要搜哪块地都没改明白,拿着过期的废纸当令箭,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
苏花溪手指一扬,那张查验帖顺着海风翻滚了两圈,啪嗒一声摔在烂泥坑里。
“你这刁妇找死!”汪押司恼羞成怒,手中马鞭狠狠往下一挥,“来人!把那口私藏的市舶司木箱给我抬走!敢阻拦者,按拒捕论处,就地格杀!”
四个差役提着生铁锁链就朝木箱扑过去。
谢稻的身影在泥地里带出一道风声,单臂抽刀,黑漆刀鞘像铁闸门一样横扫而出。砰砰两声闷响,跑在前头的两个差役膝盖骨正中刀鞘,整个人面朝下扑通跌进齐小腿深的盐泥洼里,啃了满嘴的烂海草和咸苦水。
“谢稻,收刀。”苏花溪出声喝止。
谢稻刀尖离剩下那名差役的喉头不过两寸,听见声音,手腕猛地一收,生铁长刀唰地滑回鞘内。他退回苏花溪身侧,左手五指扣得死紧,右肩的破布条又渗出一星半点的暗红色。
苏花溪两步跨到木箱前,右手按在长满绿苔的铁皮盖上:“谁敢再往前迈一步,先按个手印。动了这箱子,回头通政司查下来,可别说是我苏家栽赃你。”
汪押司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程匠头,提两桶打上来的深井淡水来!”苏花溪提高嗓门。
程匠头和周青麻溜地抬过一只大木桶。苏花溪舀起满满一瓢清水,哗啦一声兜头浇在木箱底部。浑浊的黑泥被清水冲刷干净,箱底露出一层发暗的青灰色硬漆,漆层中间,清清楚楚嵌着半截被生生凿开的暗栓。
“市舶司的公差办案,用的是官船配发的三股棕麻缆,走的是正北深水航道。”苏花溪手里管钳的尖嘴在箱底的缝隙里重重一挑,带出一长截细铜线和几团发臭的黑泥,“可这箱子底下,糊的是我乙四潮口独有的耐盐老根泥,缠的是水下挂网用的淬油细钢丝!你们市舶司的官船,不走官道,半夜摸黑钻进乙四的浅礁里布暗线,箱子漏了水就丢弃灭口。汪押司,你家的大掌柜,到底是在替衙门运饷,还是在借着官皮走私黑货?”
围在坡上的黑脸船工、老刘头和十几个盐场长工立刻跟着嚷嚷起来:“就是!拿着官家的旗子干下三滥的勾当!”“差爷办案还带黑鱼油和生铁倒钩呢!”“叫里正来!叫州衙的提刑大人来断!”
汪押司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握着马鞭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派胡言……分明是海盗沉下的赃物,被你们这帮刁民捡了来倒打一耙!”
“倒打一耙?”苏花溪招了招手,黑脸船工把那个被贝胶封得死紧的油皮包抬了上来。苏花溪当着汪押司的面,用生铁管钳咔嚓一声挑开外层的油布封皮,抽出里头半截被海水泡皱的黄麻纸运货单。
单据最上方赫然盖着市舶使司的朱红大印,货物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运抵雷州废盐砖三百副”,可底下的吃水沉重计印上,却清清楚楚压着八个小墨字:“实载两万四千斤,含活货三副”。
“汪押司识字吧?”苏花溪把运单往他鼻梁骨前一顶,“三百副废盐砖,顶天了不过四千斤重。剩下两万斤压舱的到底是什么?这‘活货三副’,又是哪家的活人?要不要咱们现在就套上牛车,把这单子连同箱底的黑泥,一起送到荒州刺史衙门的大堂上,请刺史老爷当面审一审?”
汪押司看着单据上的“活货”二字,双膝不受控地发软,整张脸煞白得像刷了一层白石灰。他很清楚,私运盐铁不过是流放三千里,但市舶司私下倒卖人口走私暗货,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真闹到了州衙,上面的人为了自保,第一个就要拧下他汪某人的脑袋来祭旗!
“苏东家……苏姑奶奶,手下留情。”汪押司抹了把虚汗,手里的马鞭软软垂在地上,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都是底下吃水饭的差役不懂事,看花了眼,认错了货……误会,全是误会。”
“误会?”苏花溪收起运单,抱臂冷笑,“你们十几号人拿着刀尺闯进我的盐场,砸坏了我两道导水渠,踩碎了我半垄生蚝苗,耽误了我三灶熬精盐的火候。一句误会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汪押司嘴角直抽抽:“苏东家想怎样?”
“不多要。”苏花溪伸出三根手指头,“误扰盐场,按大雍田令,赔修渠生铁三百斤、长工受惊压惊粮两船,折成粗大米二十石、干麦子二十石。现在立字据,拿你们巡盐司的官引画押!半个时辰内送不来,这箱子和单据,我让葛二骑着快马送去州衙!”
汪押司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可看着石坎上抱刀而立、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的谢稻,又看了看周围七八个手握铁撬棍的长工,终究没敢吐半个不字。他颤巍巍接过黑脸船工递上来的旧木板和秃头毛笔,在粗草纸上飞快写下赔偿文书,蘸着印泥重重按上了手印。
“字据在这儿!粮和铁……日落前白礁所定会如数送达!”汪押司收起印泥盒子,带着满身泥水的差役跌跌撞撞地往跳板上退。
快船解开缆绳,撑篙掉头。汪押司站在船艉的木栅栏后头,脸上的谄笑荡然无存,眼神怨毒得像一条盘在暗礁里的海蛇。他冲着岸上的苏花溪阴森森地吐出一句话:“苏东家,东西你今天有种扣下,可船底下压着的那个人……你救不出来。”
快船扯起满帆,借着刚起的潮头飞快窜向外海,把一圈白沫子甩在烂泥滩上。
院子里,老榆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刚绞上岸的木箱盖上。
谢稻缓步走到苏花溪身侧,长刀反手入鞘,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警惕:“他走前那句话不是虚张声势。这箱子从里到外都透着邪气,现在烧了还来得及。”
苏花溪没有应声。她低下头,手掌轻轻贴在厚重的铁桦木箱盖上。
海风呼啸而过。
咚。
极微弱的一声闷响,毫无预兆地从木箱底层的暗格里透了出来。紧接着,是指甲在铁皮内侧极力划过的刮擦声,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