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人已换船,等你来拿
地底下那三声闷响顺着石脉撞上来,震得窝棚泥墙上的干草屑簌簌往下掉。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谢稻反手按在刀柄上,抬腿就往门口迈。
“站住。”苏花溪反手拉住他的袖口,生铁管钳在柴门框上重重一敲,发出梆的一声响,“水下深浅没量透,现在开闸就是引海水倒灌,这半个月开出来的两池活盐全得废在烂泥里。”
她转头冲外头的程匠头喊:“程叔,去柴堆里挑两块最宽的硬杂木板,拿炭条写上八个大字——‘盐泥试验区,擅入赔三百斤生铁’。写完了直接钉在乙四潮沟两边的木桩上。老刘头,拿你记工分的小竹板,坐在暗闸高坎上守着,听底下响一声,就在竹板上划一道横,顺带记准天上的日头到了哪个辰光。”
老刘头把裤腰带往上提了提,应了一声,揣着柴刀和破竹板就朝坡上走。路过院角时,老榆树上一只灰斑鸠扑棱翅膀,啄落了两颗干瘪的野苦楝子,啪嗒砸在烂瓦盆里。
窝棚里,被绑在木桩上的刀疤汉子耷拉着脑袋,冷笑了一声:“苏东家省省力气吧。老子拿钱替人跑腿,进门前就咽了断道丸,多一句也吐不出来。有种一刀劈了,何必装神弄鬼。”
“劈了你费我的生铁刃子。”苏花溪拍了拍手上的石灰面,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掀开草帘子迈步出去,“老刘头,灶膛的火别压,去后滩提半篓刚起获的肥青蟹,再撬二十个巴掌大的生蚝来。”
谢稻跟在她身后出了窝棚,眉头拧成个疙瘩:“那几个是北坳的死士,留着也是白耗口粮。这等海货拿到县城能换三钱银子一斤,凭什么给贼骨头开眼界?”
“谁说给他们吃了?”苏花溪拿脚踢开挡路的一捆干黄荆条,“不配吃没关系,闻得见就行。”
半个时辰后,一盆烧得通红的木炭被端到了柴房门口的风口处。
老刘头把剥碎的野蒜瓣混着半勺荤油倒在铁鏊子上,蒜香味借着海风呼啦一下炸开,直往柴房的破木缝里钻。二十个大生蚝被直接扣在滚烫的炭火上,遇热滋滋作响,蚌壳慢慢张开一道缝,浓白的汁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老刘头拿生铁小勺舀了蒜油淋上去,浓香混着熟海味,顺着地垄飘得满院子都是。发布页LtXsfB点¢○㎡
葛二在井台边洗青蟹,嘴里一边吸溜口水一边嘟囔:“东家,昨儿借王二叔的那把旧锯子,今早他媳妇还要过去削南瓜藤呢。”
苏花溪没接他的话,从铁鏊子上夹起一只烤得壳边焦黑的大生蚝。生蚝肉白嫩肥厚,浸在金黄的蒜油里颤巍巍的。
窝棚里的刀疤汉子死死盯着那只生蚝,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
苏花溪走过去,将冒着热气的生蚝托在掌心,手腕一转,却越过刀疤汉子的头顶,稳稳递到了谢稻嘴边。
“尝尝,第三槽退潮后捞上来的头道鲜。”
谢稻身子往后仰了半寸,看着她指尖蹭着的一道黑灰,又看了看那油汪汪的蚝肉。他向来嫌海味腥腻,更见不得油沫子沾在嘴唇上,可浓郁的蒜香味直直往鼻腔里钻,耳根子不知怎的一阵发紧。
他闷着声,终究还是低下头,就着苏花溪的手,把那块滚烫的生蚝肉一口咬进了嘴里。
肥嫩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半点腥气也无,甚至透着一股草木的清甜。谢稻嚼了两下咽下去,目光扫过窝棚里直咽唾沫的刀疤汉子,左手把刀鞘往怀里收了收,低声道:“火候过了点,有点烫嘴。”
“烫嘴下回少放半勺油。”苏花溪转过身,从布兜里摸出那片褪色的粗蓝布,当啷一声扔在刀疤汉子脚边的泥坑里。
刀疤汉子身子猛地一震,眼睛直勾勾扎在那片蓝布角上。
“黑脸的媳妇和娃,还在不在人世?”苏花溪声音很平。
刀疤汉子咬着牙槽,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嘴唇抿得泛白,硬是把头偏向土墙,半个字也没吐。
苏花溪也不多劝。她抬手一挥,让程匠头把铁鏊子和剩下的生蚝青蟹连汤端走,只在木桩前放了一破瓦罐生凉水,外加半个干硬得掉渣的黑面窝头。
日头落下去,海滩上的风渐渐变了向,吹得柴房木门哐啷哐啷打晃。
到了后半夜,敲门声果然响了。不是风刮的,是靴子脚后跟一下接一下磕在门槛上的钝响。
苏花溪推开柴门,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旧风灯。
刀疤汉子整个人瘫在草堆里,干裂的嘴唇上全是咬破的死皮,声音哑得像生铁蹭磨刀石:“沉水箱……是用三截两尺长的老旧青铜船钉定在水底暗礁上的。箱盖上有死簧,见火就炸,开箱的时候,连半点火星子都不能带下水。”
“水路怎么走?”苏花溪把风灯挂在木桩上。
“乙四暗闸底下,二十年前有条废掉的旧排盐暗沟。”刀疤汉子喘着粗气,“当年建盐场的旧工匠怕涨潮闷在水底,顺着暗沟底埋了一长串中空的粗陶管用来听潮声。只要顺着陶管的走势摸,就能绕开暗闸正面的塌石堆。”
他喘了一口,抬眼看着苏花溪:“不过陶管的出口在一片密礁缝里,后半夜的大潮一涨上来,水深能淹过两个成年汉子的顶梁骨,进去了要是摸不准退路,谁也爬不出来。”
黑脸船工正蹲在门槛外头喝凉水,听见这话,手里的破陶碗猛地砸在膝盖上:“听潮陶管?俺爹活着的时候提过一嘴,说乙四底下有一口会唱歌的石井,海水一退,井底就呜呜地吹口哨!俺那时候当是老辈人编出来吓唬小娃的鬼话!”
苏花溪从腰带里掏出那半张拓片,又让人从后院旧盐仓的塌墙底下扒拉出三块覆满绿苔的残砖。
残砖的侧面被人用生铁凿子刻着浅浅的导流槽,三道槽线顺着砖边倾斜,角度不大不小,正好是顺着水流走势的三分斜度。把拓片往砖面上一合,羊皮纸上的炭墨印子与砖槽严丝合缝地咬在一处。
“路线是对的。”苏花溪在石板上摊开一张粗麻布纸,拿炭条点在正中央,“排盐沟在东南,进水眼在西北,潮涨三尺,陶管的进风口就会被封死。咱们必须赶在大潮起头前的一个时辰内摸进礁缝。”
谢稻把长刀横放在石桌上,单手提起桌上的毛笔:“我来标水线。”
他右肩缠着的厚粗布硬邦邦的,左臂发力握笔,笔尖在麻布纸上生硬地划出几道歪斜的墨痕。写到“乙四”两个字时,手腕处的筋骨猛地抽了一下,笔尖悬在半空发颤。
苏花溪跨前半步,直接站到他身后,伸出右手从下方稳稳托住了谢稻发僵的手腕。
女人的掌心带着常年摆弄生铁家伙什磨出来的薄茧,粗粝却温热,力道极稳,托着他的小臂顺势往下带。
谢稻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几乎能感受到她衣衫上的海盐味和柴火气。他耳根子腾地一下烧成了猪肝色,嘴上却仍硬邦邦地撑着:“我左手能拿笔。”
“能拿笔写出来的字跟鸡爪刨地似的?”苏花溪头也没抬,手腕发力带了半寸,笔尖稳稳落在纸面上。
谢稻胸口起伏了一下,等苏花溪手掌一松,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哆嗦,墨水啪嗒滴在纸上,那原本要写成“乙四”的字样,横竖一拐,竟生生多添了一道弯,歪成了个“乙五”。
围在石桌边的葛二没憋住,噗嗤一声乐出了声,连程匠头都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的黄门牙。
谢稻脸色黑得像刚从灶膛底扒出来的铁锅底,啪的一声把毛笔拍在石桌上,站直了身子,长刀刷地收进腰间:“明日下水,我领头。”
苏花溪顺手把那支秃毛笔收进笔筒里,白了他一眼:“领什么头?你那条肩膀下了咸水,伤口发烂化脓,我还得浪费两罐好金疮药。你老实带黑脸和葛二在外头收绳子,守稳退路比什么都强。”
她不再理会谢稻那张阴沉的脸,转头对程匠头吩咐:“把昨儿废盐池里刮下来的那层黑泥硬壳取出来,碾碎了上锅用生桐油熬成胶。明日下水用的皮囊、麻绳,还有探路的短竹筒,接缝处全拿这个胶泥给我糊死三遍,透一滴水我扣你三天的工钱。”
程匠头忙不迭应下,带着葛二提着油罐子去后头开火。
天边渐渐泛起一层惨白的鱼肚色,海滩上的风慢慢小了下去。
老刘头气喘吁吁地从高坡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手里的破竹板摔在泥地上裂成了两半:“东家!停了!底下的撞击声全停了!”
苏花溪抓起腰间的铁管钳,带着谢稻几步抢上南滩高坎。
潮水正退到死点,裸露的黑色礁石像一排排插在烂泥里的断矛。乙四潮口那片白沫翻滚的水眼中央,不知何时漂浮着一块被海水泡得发涨发白的烂柳木牌。
木牌顺着残存的水流缓缓打转,最后卡在两根青冈木蚝桩之间。
谢稻拔出短刀,单臂探出,刀尖挑住木牌的草绳往上一甩,啪的一声将木牌带回了干泥岸上。
木牌表面坑坑洼洼,明显是用短刃临时削出来的,上面的潮沫子还没干透。
在那被水泡烂的木皮正中央,清清楚楚刻着一行刚添上去没多久的生硬小楷:
“人已换船,等你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