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三十文,算盐场公物
外头的狗叫声刚落,天边翻出点洗不干净的死灰色。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苏花溪拍了拍粗布兜口,转身走到灶房门槛边。灶膛里的残灰还在往外冒着热气,大铁锅里那锅精盐早让老刘头拿两块破麻布垫着手,连锅端进了地窖。
“天亮下泥滩。”苏花溪拿管钳敲了下门框,铁器碰木头发出当的一声,“葛二,黑脸,去后棚把板车套上。把晒干的海带和那半筐红边蛤全装车。再去地窖把那锅细货挖出来,拿干草垫着底。去白礁潮市。”
她转过头,看着在墙角搓着草绳的几个人:“罗婆子,周青,死守干石洞,那根水曲柳的顶门杠谁敲都不准撤。要是有人硬撞,拿石头砸。程匠头,你带老刘头死盯着水车和母株,水线降了就踩车。”
“成,东家放心。”罗婆子在粗布围裙上搓了两把手,“老婆子拼了命也守着。”
谢稻从矮木墩子上站起来,左手大拇指压在生铁刀格上:“我跟车。”
“你这胳膊能干嘛?”苏花溪眼皮一掀,看着他那条渗血的右肩。麻布上透出的血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随着他的动作一紧一缩。
“左手能拔刀。”谢稻没退半步,军靴踩在黄泥地上。
苏花溪定定看了他两眼,转身从木案板底下摸出一双发黄的粗棉手套。手套掌心磨得起球,边角还沾着陈年泥垢。她两步走过去,直接把手套拍在谢稻左手里。
“不准走前头。”苏花溪管钳在地上划了一道,“你跟在车尾看路,盯死后方。还有,抓绳拿这副手套,不准再拿伤口去绷劲儿。”
谢稻捏着手套,翻过来看了看手心那块粗糙的补丁:“这东西哪来的?”
“葛二前两天在潮市买的,三十文,算盐场公物。”苏花溪转头去拔墙角的管钳,别在腰带上。
谢稻把手套套在左手上,手指头在里头屈伸了两下,低声回了一句:“那我替盐场收着。”
板车轮子在带盐碱的泥道上压出两道深沟。葛二和黑脸船工一前一后,肩膀上勒着拉纤的麻绳,勒出两条红印子。
白礁潮市建在浅滩的黑礁石群上。刚进集市,海风卷着死鱼烂虾的腥气和汗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两边的摊贩拿几根破竹竿撑着补了七八个洞的油布篷,脚底下全是被踩碎的烂贝壳,嘎吱嘎吱响。
黑脸船工把板车拉到潮市最里头的一个鱼摊前。车把一放,砸在泥水坑里溅起几滴黑水。老鱼贩穿着件破蓑衣,正拿竹片刮一条死海鱼的鱼鳞。
“老伯,验个细货。”苏花溪走上前,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的粗布袋,往油腻腻的案板上一放。
旁边蹲着个满脸横肉的北坳盐贩,正拿草绳绑青蟹。听见这话,他斜着眼睛扫过来,鼻孔出气:“什么细货?荒州这破地界,除了咱北坳船帮的货,谁手里能出好青盐?”
苏花溪没搭腔,管钳在手里转了半圈。老鱼贩放下竹片,在蓑衣上蹭了蹭手,摸出两个破粗瓷碗,舀了半碗清水。苏花溪解开布袋系绳,捏了一小撮白花花的精盐,放进左边碗里。
北坳盐贩冷哼一声,站起身,从自己腰间的灰布袋里抓了一大撮盐,扔进右边碗里。
老鱼贩拿两根断了头的竹筷子,在两个碗里各搅了两圈。苏花溪那碗水,盐粒见水就化,水依旧清透得能看见粗瓷碗底的裂纹。北坳盐贩那碗水,刚一搅和就泛了黄。等水停住,碗底结结实实沉下去一层黄褐色的泥沙。
周围几个探头看的摊贩脸色全变了。刚才还跟北坳盐贩套近乎,想用两斤小杂鱼换盐的布贩子,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踩进水洼里,烂泥溅了一裤腿。
北坳盐贩脸上挂不住,手里的草绳往泥地上一摔:“哪来的野路子!这盐指不定是私挖了哪处废盐池的毒泥熬出来的,也敢在这集上卖?”
苏花溪拿管钳在案板边缘磕了一下,铁器撞木头,当的一声。她指着那只浑浊的碗:“你再溶一遍你自己的盐。要是能溶出一碗清水,我车上那锅精盐全白送你。”
北坳盐贩咬着后槽牙,又抓了一大把盐撒进新碗里,死命拿筷子搅。水停了,底下的泥沙比刚才还厚了一层。周围看热闹的人哄的一声笑开。
“手艺不行就别出来充大头。”旁边一个卖海带的婆子啐了一口。
老鱼贩拿枯瘦的手指头在苏花溪的清水碗里沾了点水,送进嘴里咂摸了两下。“好货。”他从腰间摸出一个掉漆的旧算盘,算珠拨得啪啪响,“这成色,平日常价一斗糙米换一斤半。我出五倍的价,给你抬高三成收了。”
黑脸船工和葛二把地窖里端出来的那锅精盐,连带半干的海带全搬上案板。老鱼贩拿秤杆一称,称砣往外拨了一大截。
没多大会儿,板车上重新装满了东西。两麻袋糙米、一小包防潮用的石灰、三大把一寸半长的粗铁钉、两捆新麻绳,还有一桶拿黄泥封着口的干油。老刘头早上交代的急缺家什,全补齐了。
苏花溪趁着老鱼贩数铜板的当口,把里衣兜里那块刻着“乙三”的铁皮摸出来。她拿油布包着,半遮半掩地推到老鱼贩跟前:“老伯,认得这字号么?”
老鱼贩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在那两个字上,脸上的干皮抽了两下。他左右扫了两眼,拿满是鱼鳞的手把油布推回来:“这是山脚挑夫认货的位置,不是北坳船帮独有的标记。你从哪摸出来的,赶紧埋回去,别惹一身腥。”
话音刚落,人群里挤过来一个干瘦的跑腿少年。他身子像泥鳅一样在板车边上一蹭,手里寒光一闪。一把生锈的割皮刀直奔板车上那袋刚换来的糙米绑绳。
嘶啦一声,麻绳断了。米袋子一歪,眼看就要往车下滚,少年的手顺势往米袋底下压着的油布包伸。
谢稻一直靠在板车尾巴上。他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军靴底子死死踩住被割断的麻绳头。麻绳绷得笔直,米袋子稳稳卡在车板边缘。
苏花溪顺着谢稻的动作,左手一把钳住少年的手腕,大拇指按在脉门上。右手管钳尖直接挑开少年的烂袖口。半块带着废鱼油味的黑蜡片从袖管里掉出来,砸在青石板上。
少年疼得直咧嘴,膝盖一软跪在泥水里:“放手!有人给了我三文钱,让我把这铁牌顺走,我真不知道货要往哪送!”
苏花溪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蜡片,手一松。少年连滚带爬钻进人群,钻过几个摊子,眨眼没影了。
老鱼贩看着地上的黑蜡片,叹了口气。他弯下腰,在摊子底下的破木箱里翻找了半天,摸出一块发黄的羊皮卷。
苏花溪给葛二使了个眼色。葛二赶紧把刚在烂泥里扒出的一小篮肥蛤蜊提过来,搁在案板上。
老鱼贩收了蛤蜊,把羊皮卷推过去。那是一张旧潮路草图。
“白石岭后头的旧盐仓,水路断了十几年了。”老鱼贩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指,点着图上的三个圈,“这三个潮孔,只有退大潮的时候才会露出来。顺着孔能摸进旧盐仓。”
苏花溪低头看去。草图上,第二个潮孔的旁边,被人用新墨画了一个重重的黑叉。
“走。”苏花溪卷起草图,塞进兜里,管钳别回腰带上。
几人拉着板车往潮市外头走。谢稻走在车尾,左手把那副粗棉手套摘下来。他从粗布腰带的缝隙里摸出一根带线的破针,咬着线头,用单手和牙齿配合,把手套掌心那块松动的补丁缝死了几针。线头咬断,他重新把手套戴上。
路过一个卖杂货的草棚子,他停下脚,拿左手在案板上挑了一双更厚实的猪皮手套。他掏出十五文钱拍在案板上,抹了摊主两文钱的零头。他抓起手套,往前赶了两步,扔在苏花溪跟前的车板上。
“我有管钳,用不着。”苏花溪看了一眼手套,手掌压在管钳冰凉的铁柄上。
谢稻左手大拇指按着生铁刀格:“管钳不怕磨破,手怕。”
苏花溪没回话,一把抓起那双猪皮手套,胡乱塞进粗布腰带里。
刚走到潮市后门的那片红树林边上,前头的泥道上压过来一辆骡车。车上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用干海带绑着的空竹篓。骡子打了个响鼻,车轮在烂泥里压出深深的辙印。
黑脸船工脚步猛地一停。他伸出沾着泥的手,指着骡车后车帮。车帮上,被人用白花花的碎贝壳拼出了两个字:“乙三”。
苏花溪转过头,看了一眼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米袋、石灰和铁钉。这些是盐场救命的家什。她手里的管钳在车辕上重重敲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葛二,你拉着板车,带黑脸从东边大路回盐场。米和石灰不能沾水。”苏花溪指着骡车离开的方向,压低声音,“谢稻,跟我来。跟到第二个潮孔,别进山,先看他们把货送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