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是提前在干地上等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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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是提前在干地上等着的人

尚文星

苏花溪管钳在泥地上重重一杵,砸出一个泥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她没往干海带那堆火边凑。火舌子舔着半干的海带,冒出阵阵白烟。风向正冲着东南刮,火势却没往旁边的干棚蔓延。烧的是最外层的干料,里头的湿海带根本没点着,这火是虚的。

“老刘头,带上破麻袋,把剩下的晒架和灶房里那锅精盐全搬地窖里去。一粒都别落下。”苏花溪指着西侧的火头,“葛二,顺着那箭来的方向,摸黑查一遍。别出声。”

老刘头哎哟叫唤了一声,拖着那条残腿往灶房跑。他拿两块破麻布垫在手心,端起那口烧热的铁锅,连锅带盐一齐端着,一步三晃往地窖挪。锅里的热气熏得他直眨眼。到了地窖口,他把锅放下,又去搬外头剩下的半截木架子。木架子沉,他在黄泥地里拖出一条深沟。葛二光着脚板,猫着腰,像只泥猴子一样钻进西侧的红树林。脚丫子踩在烂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他手里攥着半截断树枝,一边走一边拨开带刺的灌木。

苏花溪转过头,看向干石洞的方向。

“罗婆子,周青。”她拿管钳指着洞口,“把干石洞那扇破木门关死,拿那根水曲柳的顶门杠抵住。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谁敲都不准开。”

“中,东家放心,老婆子拿命抵着。”罗婆子连连点头,拉着周青往洞里跑。两扇破门合上,发出沉闷的木头撞击声。周青拖着病腿,把那根手臂粗的水曲柳顶门杠死死卡在门后的凹槽里。他又搬了两块青石板,压在门槛边上。

苏花溪冲黑脸船工招了下手:“跟我走。”

黑脸船工抹了把脸上的黑泥,跟在苏花溪身后。两人没走正道,深一脚浅一脚绕到后山背面的旧渠边。

旧渠里全是被海水倒灌留下的稀泥。黑脸船工蹲在渠边,两手插进泥浆里。那泥浆黏糊,带着死鱼臭和烂贝壳的腥味。他来回摸了两把,手停在烂泥底下。他两根手指头夹起一根沾满黑泥的细麻绳。麻绳有小指头粗,浸透了水,绷得极紧。他顺着绳子往外拽了拽,拽不动。一头扎进烂泥,另一头顺着泥沟,直直伸进废弃的排水沟里。

“东家,门是幌子。”黑脸船工压着破锣嗓子,把麻绳往上提了提,带出半截烂泥,“他们从暗水路摸进来的。发布页LtXsfB点¢○㎡”

排水沟深处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像是硬底鞋踩在碎石板上。

苏花溪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把干棚和灶房的火把全灭了。”她低声说。

黑脸船工手脚麻利,跑回干棚,把插在木柱子上的两根油松木扯下来,直接扔进水洼里。刺啦两声,火星子灭了,四周黑透了。

只剩灶房里那口盐炉,锅底的余碳透出一点暗红的光,映在黄泥地上,勉强能看清人影。一阵海风吹过,把干棚上的破席子吹得哗啦啦直响,盖住了外头的动静。

西侧红树林里,葛二扯着嗓子嚎了起来:“走水了!苗棚着火了!快来人呐!拿桶!”

声音刚落,东侧暗沟的杂草堆晃了两下。两个穿黑粗布短打的人影探出身子。两人猫着腰,贴着石壁,步子迈得极轻,一点点往干石洞的侧方裂缝摸过去。

黑脸船工从暗处猛扑出去,两手死死抱住前头那人的腰。

那人反应极快,反手拔出一把生锈的短刀,刀背砸在黑脸船工后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两人滚进泥窝里,泥水溅了半墙。黑脸船工死不撒手,把那人硬生生拖在暗沟边上。

后头那人没管同伴,三两步跨进石壁裂缝,直扑摆在最里头的破陶盆。

苏花溪早绕到了石壁后头,透过一条两指宽的石缝,看清了那人的动作。

那人没拔刀,也没去折母株的根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细竹筒,牙齿咬开木塞,把木塞吐在地上,又摸出一片薄竹片。他半跪在陶盆边上,竹片顺着母株外围的新根,小心翼翼地把昨晚刚糊上去的那层黑胶泥刮下来,一点点拨进竹筒里。动作熟练得很,不伤根须分毫。

苏花溪从石壁后头一步跨出。她腰背一沉,手里的管钳带着风声,直接砸向那个细竹筒。

当的一声,生铁砸在竹子上,火星子都没冒,竹筒直接裂成两半。里头刚刮下来的黑胶泥撒了一半,糊在青石板的泥水里。

那人手腕被震得发麻,就地一滚,躲开管钳。他手在腰间一抹,甩出一颗核桃大的黑泥丸子。

泥丸子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炸开。一股浓烈的呛人油烟腾起,带着死鱼油和桐油混杂的腥味。

石洞里的罗婆子正隔着门缝往外看,被烟一呛,弯着腰咳得直不起身,手里的破扫帚掉在地上。

借着油烟的遮掩,那人手里的竹片在陶盆边缘一别,连着几根烂掉的老根须,硬生生剜下一小团带根胶的湿泥,攥进手心。

油烟还没散透,一道人影从正门方向硬挤进侧缝。

谢稻左手大拇指压在刀格上,没抽刀。他直接用带鞘的长刀横档出去。

暗沟边上,正跟黑脸船工缠斗的那人,手里的短刀刚要扎下去,被谢稻的刀鞘硬生生架住。两块生铁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人见势不对,身子一扭,借着后退的劲儿,膝盖顶在谢稻右肩上。

谢稻身子一僵,右边肩膀刚裹好的粗麻布绷得死紧。刺啦一声,布条撑开了一道口子。暗红的血渗出来,顺着麻布纹理往外扩,眨眼就把粗布染红了一大片。血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砸在泥窝里。

苏花溪拎着管钳从油烟里走出来,一眼看见谢稻右肩上那团刺眼的红。

“谁让你进来的?”她声音发抖,管钳在青石板上重重磕了一下,“不是让你在门外头看着潮水!”

两个潜入者趁着这空当,一前一后窜出暗沟。

前头那人跑到潮沟边上,扑通一声跳进水里,顺着退潮的水流往下游游去。

黑脸船工爬起来,拖着半身泥追到沟口,水面只剩几个旋儿。他在沟边的烂泥里扒拉了两下,抠出一个湿透的油皮袋子。

另一个割了泥的潜入者没下水,顺着红树林的边沿扎进去,几下就没了影。

苏花溪走过去,低头看着烂泥地。泥地上留着两道完全不一样的脚印。一道是草鞋印,踩得深,脚印边上的泥全翻了出来,是刚从暗渠里爬出来的那个。另一道是平底布鞋印,步子小,脚印浅,连泥水都没溅起多少。

“有接应。”苏花溪拿管钳尖指着那道浅脚印,“鞋底不沾泥,是提前在干地上等着的人。这两人分头跑的。”

几人回到干棚底下。老刘头点亮了半截油松木,火光晃在破木桌上。

苏花溪拿过黑脸船工手里的油皮袋,抖了两下,袋口被水泡开了封蜡。里头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牌子,只倒出来一块巴掌大的薄牛皮。薄牛皮上带着股桐油味,防水防潮。

她把薄皮摊平在木板上。皮子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细小的炭笔符号,没字。

第一排画着三个大大小小的圆圈,旁边标着几道横线,指代盐水浓淡。第二排画着几根扭曲的线条,旁边用指甲掐出几个月牙印,那是母株根须的颜色和生长天数。底下还画着退潮的刻度线,连温度都用黑白两色的点子标得清清楚楚。这帮人盯着盐场不是一天两天了。

视线落在最后一行。那是一行极小的正楷字,写得极规整,墨迹还没干透。

“第三槽,满潮后开。”

苏花溪念出这七个字,脸上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手里的管钳捏得死紧,手背上青筋直冒。

谢稻坐在矮木墩子上,右半边身子偏着。

苏花溪端着半盆烧开的淡水,从兜里扯出新麻布。她一把撕开谢稻肩上那块吸满血的破布。伤口撕裂得比白天还厉害,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冒血珠,黄泥水又渗进去了。

她拿热布巾在伤口边上擦了两把,撒上药粉。药粉一挨着肉,血水立马变成了暗褐色。麻布绕过去,两手往回用力一抽。

结打得极紧。谢稻吸了一口冷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硬是没吭声。

“他们拿了母株的泥。”谢稻看着自己左手大拇指上的干血壳。

“所以你更不该拿自己的肩去挡。”苏花溪把空盆搁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是我的苗,我会守。你连拿刀的胳膊都废了,拿什么守?先守好自己的命。”

谢稻低下头。苏花溪的手指头上还沾着他的血,在麻布的白底上印出几个暗红的指印。

他左手抬起来,虚虚拢在她的手腕边上,没碰上。

“当年要不是……算了,不说那些。”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点哑,“你若真把我当自己人,就别把我排除在外。”

苏花溪没接话。她收回手,在粗布围裙上蹭掉血迹。

她转过身,把木板上那块薄皮折成小块,塞进里衣兜的深处,跟那块“乙三”的铁皮包在一起。

薄皮最后一行的墨迹,指向下一次满潮。外头,不知谁家养的狗,扯着嗓子吠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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