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东西别没落到他们手里!
苏花溪捏着那颗黄豆大的松香块,管钳在灶台上重重敲了两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老刘头。”她冲外头喊了一声。
老刘头正坐在青石板上揉腿,裤腿上的湿泥巴干成了块,一搓直往下掉渣。听见喊声,他赶紧跑进来。
“怎么了?”
“去把院子里所有人叫到干棚来。就说咱们带回了铁销,今晚要把水车彻底修好。谁也不许在屋里待着。”苏花溪把松香块揣进粗布兜里。
老刘头应声,一瘸一拐地往周青睡的草棚子走去。
苏花溪走出灶房。风从红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盐碱地特有的苦腥味。天边翻起了一层鱼肚白。院子角落那个破竹筐里,昨晚捞回来的死海带已经干了一半,发出一股馊味。
谢稻从柴房那边走过来。他左手拎着那把长刀,军靴踩在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吧嗒声。右肩上的麻布带已经被血浸透,透着一股浓重的海腥味。
这伤,连着他们带回来的铁料,全是半个时辰前在白礁潮市狗牙石底下挣命挣回来的。
半个时辰前,白礁潮市狗牙石底下的黑潮洞。
海风顺着礁石缝往里灌,吹得旁边挂着的空贝壳哐哐乱撞。苏花溪刚把那张背面粘着红胶土的油纸折好塞进袖袋,视线顺着狗牙石底座往下一扫。
原本该在半尺下的水线,这会儿已经舔到了谢稻的鞋帮子上。水面上泛着一层浑浊的黄沫子,卷着几根烂麻绳。
“潮水提前了一刻钟。”苏花溪一把拽住老刘头的破棉袄领子,把人往后扯了半步,“把油布包里的铁件全拆了,拿麻绳绑在腰上。装海货的空竹篓拿死结套牢,挂在最高那块礁石的尖子上。”
老刘头吓了一跳,赶紧把怀里的油布包抖开。新打的熟铁件哐当掉在泥面上。他两只手抓起铁件,拿那根沾满泥的粗麻绳在腰带上死缠了两圈,勒得直哼哼。
“东家,那两斤肥蚬子可还在篓子里……”老刘头手底下慢了半拍,眼睛直往竹篓里瞟,“就这么挂着,要是被水眼里的暗流卷走了,咱明天的稀粥连个腥味都沾不上。”
“挂高点,水淹不着。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苏花溪拿管钳敲了一下石壁。老刘头这才撅着腚,踩着一块凸起的烂石头,把竹篓结结实实挂在了头顶的石尖上。
四个人刚猫着腰走出狗牙石的豁口。外海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隆声,像是个闷雷劈在水底下。
紧接着,涨潮的黑水顺着礁石夹缝直接冲了进来。原本露在外头那一长条生着青苔的石脊,眨眼间就被翻滚的浪头吞了个干净。海水拍在黑礁石上,碎成大片的白沫子,兜头糊了老刘头一脸,呛得他直咳嗽,连吐了两口咸水。
还没等他们抹把脸站稳,后头礁石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闪出两个人。
两人头上戴着破烂的旧斗笠,脚底下踩着北坳那边特有的窄口布鞋,鞋底纳了粗麻线,踩在湿滑的青苔上稳稳当当。前头那个汉子两手端着一把生锈的手弩,铁簇尖泛着冷光,直接顶在了黑脸船工的后脑勺上。
“要铁料,不要命。”后头那人嗓子像被砂纸打过,伸手指着老刘头腰上的铁件,“东西推下水,人滚。”
苏花溪没动弹。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飞快地扫过这俩人的站位。
这两人选的地界极刁钻,正正好把退往高处的那条缓坡堵死了。可偏偏他们身后,那条通往潮洞最深处的窄缝,却连个半人高的石头都没挡。
苏花溪手腕一翻,直接把老刘头腰上那捆铁料连着麻绳拽了下来,顺手扔进旁边半空的破木桶里。木桶落在脚边的烂泥窝里,发出一声闷响,溅起半尺高的黄泥汤子。
“这水眼看就灌进来了。”苏花溪两手插在粗布兜里,下巴扬了扬,“我可不敢拿命赌潮水。”
谢稻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他一眼就看穿苏花溪故意示弱是在拖时间。他没做声,左手大拇指按在刀格上,往上一推。咔嗒一声,长刀出鞘半指,冷光映在他手背的青筋上。右手死死护在苏花溪肩后,挡住了侧面的风口。
“再往前走半步。”谢稻声音极冷,“铁料连着你们的人,一块沉进这潮沟里喂王八。”
黑脸船工被弩箭顶着脑袋,腿肚子直打转。他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泥水溅了满裤腿。
“两位爷,求你们放过我婆娘和儿子!”船工两手抓着那人的布鞋帮子,脑袋磕在碎礁石上,磕出一道血印子。
拿弩的汉子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半片白蛤蜊壳,吧嗒扔在船工脚底。贝壳背面的黑泥被抠干净了,拿钝刀歪歪扭扭刻着个死字。
“北坳的规矩你懂。要想娘俩活,你亲手把这铁料桶推下水沟。推完,这趟买卖就算成了。你们的命,我们兄弟不收。”
黑脸船工看着那个死字,眼珠子通红。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装铁料的破木桶,两只手死死扒着桶沿。
苏花溪没去拦他。她趁着船工扑过来的当口,袖兜里滑出一枚空贝壳,顺势塞进船工的手心里。那贝壳里头塞着一团干巴巴的海带纤维,正是刚才在洞口扯下来的。
苏花溪指尖在船工手背上重重一掐,下巴往潮沟右侧的石柱方向偏了半寸。
船工浑身一震。他咬着牙,双手抱住木桶,猛地往右侧一推。木桶顺着滑溜溜的青苔斜坡咕噜噜往下滚,扑通一声砸进翻滚的黑水里,激起半人高的黄泥浪。
铁料桶一落水,水底的暗流卷着桶就往潮洞深处拖。
谢稻没等那两人端起手弩,左脚在泥面上重重一踩,整个人借着力道纵身跃下半人高的礁台。伤口崩开的声音在海风里听得真切,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左手长刀狠狠扎进石缝,刀背死死卡住连着木桶的那根粗麻绳。刀刃跟石头摩擦,蹭出一长串火星子。
苏花溪动作极快,一把抄起麻绳的另一头,绕过右侧那根粗壮的石柱。她两脚死死蹬着满是藤壶的石壁,身子往后倾,借着潮水往回卷的拉力,硬生生把往下沉的铁料桶给拽了回来。粗糙的麻绳在石柱上勒出深深的白印子,碎石屑簌簌直往下掉。麻绳把苏花溪的手心勒出两道血口子,她连气都没喘匀,就把铁桶拖到了高处。
那两个追兵一看铁料被卡住了,以为他们是要拼死抢货。
“找死!”拿弩的汉子骂了一句,端着弩就追进了狭窄的潮洞缝隙。
就在他们踏进洞口的瞬间,苏花溪从腰带上拔出管钳,对着头顶上一根绷紧的干海带粗绳狠狠砸了下去。
那块悬空的礁石全靠这根老藤勒着。绳子一断,早就被海水泡酥的黑礁泥夹着碎石,轰隆一声全塌了下来。泥石流直接把洞口堵了个严实。里头传出两声被石头砸中的闷哼,只留下靠近内侧一条能容一人爬出的窄缝。
等四个人灰头土脸地从另一侧窄缝爬出来,潮水已经彻底漫过了狗牙石的底座。
黑脸船工趴在泥地上,两手抠着泥,肩膀直抽抽:“东家,我婆娘……”
“东西没落到他们手里,你家里的命就还能保住。”苏花溪提着铁桶,跨过那道积水的石沟,“走,回去算总账。”
现在。盐场院子里。
院外的枯树上,一只野鸦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谢稻走到苏花溪跟前停住。他右肩的伤口在刚才那一扑一扯中彻底裂开。血顺着粗布衣裳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吧嗒作响。
苏花溪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块干净的细麻布,直接按在他右肩的麻布带上,用力压住渗出的血。血透过细麻布,染红了苏花溪的手指。谢稻身子一僵,没躲。
“去拿点灶底灰糊上。”苏花溪盯着他发白的嘴唇。
“当年要是……”谢稻开了口,话只说了一半就咽了回去。他左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到她眼前。
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黄铜片。边缘被海水冲洗得发亮,上面刻着半道残缺的官印纹路,底下一个模糊的乙字。
“潮水卷着铁桶上来的时候,卡在桶沿的缝隙里的。”谢稻把铜片放在苏花溪手心里。
苏花溪左手压着他的伤口,右手捏着那枚铜片,又低头看了一眼兜里那块刚从灶膛里抠出来的松香块。
“带乙字的官印,北坳船帮可没这能耐造。”苏花溪管钳在腰带上磕了一下,发出当啷一声脆响,“这荒州地界,有人不光要断咱们的水,还想把咱们连锅端。”
老刘头从周青的草棚子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破蒲扇。
“东家,人叫齐了。”老刘头扯着嗓子喊,“程匠头拿着木楔子,就在干棚后头等着呢。就差铁销了。”
苏花溪把铜片和松香块一块塞进兜里,管钳往后腰一别。
“走。”苏花溪大步往干棚走,“去看看,咱们这盐场里,到底藏了几只吃里扒外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