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东家,啥吩咐啊?
苏花溪捏着那半枚破鳞片,大拇指在边缘的锯齿上蹭了两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她把手伸回袖袋,鳞片和那半片白蛤蜊壳挨在一起,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她没往黑洞里走,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背贴在粗糙的礁石壁上。风顺着洞口往外灌,吹得旁边挂着的空贝壳哐哐撞在一起。
“谢稻。”苏花溪偏头叫了一声,手指着脚底下的烂泥滩,“拿刀,把这几块礁石和潮线的位置画出来。”
谢稻跨前一步,军靴踩进软泥里,拔出半寸泥浆。他左手拇指一挑,刀刃滑出刀鞘半指长。他连刀带鞘握在手里,用刀鞘底端的铜包角在黑泥上用力划了一道深沟。
“这是潮洞口。”他声音发沉,刀鞘往左边挪了半尺,画了个圈,“这是咱们站的狗牙石。”
接着,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远处白花花的海浪线。刀鞘在距离洞口一尺远的地方横着拉了一条长线。“大潮退到底了。最多还有两刻钟,涨潮的水眼就能漫过那块黑礁石。到时候水往洞里倒灌,人进去了,出不来。”
苏花溪盯着泥地上的图。管钳在手心里转了半圈,铁柄磕着掌心。
正准备说话,左侧的阴影里传出吧唧吧唧踩泥的声音。
一个戴着旧斗笠的汉子从旁边那口破船篷后头绕了出来。他身上披着件烂蓑衣,草梗上全是白色的盐霜。半张脸拿块灰布蒙着,只露出一双发黄的眼珠子。
他手里提着个漏水的破竹鱼篓,走到离苏花溪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东家。”汉子开了口,嗓子像卡了口老痰,“听说你在这地界找硬货。我手里有两根现成打好的生铁销,外加半方阴干的防潮铁木。尺寸保准合用。”
苏花溪眼皮没抬,手里的管钳往腰带上一别。
“生铁三十文一斤。你这铁销加木头,要几斤海蛎子?”她问。
汉子摇了摇头,干巴的手指头在破鱼篓的提梁上敲了两下:“海货我不要,我只要看一眼你怀里揣着的那张图。”
苏花溪两只手插进衣兜,大拇指隔着布料捻了捻里头那块记着尺寸的小木板。
“我这只有记账的烂木头。你要看什么图?”她盯着汉子的眼珠子。
汉子没搭话。他把破鱼篓放在泥地上,里头的海水顺着竹篾缝往外渗。他两只手在蓑衣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旧油纸。
纸面上泛着黄,边角都磨毛了。他用两根指头捏着油纸的一个角,当着苏花溪的面,一点点抖开。
借着远处摊位上漏过来的昏黄鱼油灯光,纸上的墨线露了出来。
那是用炭笔画的脚踏链斗水车草图。从主梁的榫卯结构,到底座那个巨大的生铁齿轮,再到上头挂着木桶的链斗,画得清清楚楚。比例虽然歪歪扭扭,但齿轮轴心那几个吃力的关键点,位置全对。
苏花溪看着那张纸,牙帮骨咬紧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程匠头这几天天天趴在后坡的木料堆里削木楔子,那张正经图纸从来就没离开过干棚的矮木桌。外人看一眼水车外头,顶多能画个木架子。能把底座齿轮的内轴心眼画出来,这人肯定是贴着水车底座仔细丈量过。
谢稻左手猛地一翻,大拇指按在刀格上。咔嗒一声,长刀出鞘三寸,冷光映在他手背的青筋上。他肩膀一沉,身子已经挡在苏花溪前头,军靴死死踩住汉子面前的退路。
苏花溪伸出左手,一把按在谢稻持刀的手腕上。
她绕开谢稻,走到汉子跟前。从腰带上拔出管钳,铁嘴直接压在那张油纸的边缘,往下重重一点。
“这图你画的?”苏花溪用管钳嘴敲着纸面上画着的链斗位置,“那你这手艺可够烂的。链斗间距画错了一寸,生铁齿轮跟木踏板的咬合位也差了半指。真要按你这张图打铁件,第三个齿轮转不到半圈,整条链斗就得卡死报废。水车直接散架。”
汉子眼底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捏着油纸的手指头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把油纸捏出一道死褶。
就趁着他这愣神的功夫,苏花溪手里的管钳往下一滑,管钳尖端直接刮过油纸最底下的边缘。
刺啦一声,油纸被划出一道小口子。一小块黏在纸背面的黑东西被管钳带了下来,掉在苏花溪的左手手心里。
她用大拇指指甲掐碎那块黑东西。
黏糊糊的触感,带着股刺鼻的腥臭味。最里头,还夹着几粒细碎的白色粉末。
那是混了贝壳粉的软黑蜡。跟水车底座齿轮里抠出来的一模一样。
苏花溪把手心里的残渣抹在裤腿上。
“图画得不对,但也算费了心思。”苏花溪盯着汉子的斗笠边缘,“可惜你来晚了。水车底座昨天晚上就已经修好,就差这两枚铁销。你这铁销,我收了。”
汉子的目光越过苏花溪,直接投向站在最后头、正两腿发抖的黑脸船工。那眼神里带着刀子,明晃晃地在船工身上剜了一圈。
那意思是:水车明明卡死了,哪来的修好?
黑脸船工被这一眼盯得头皮发麻。
谢稻没等船工往后缩,左手长刀彻底拔出。刀背顺着风声呼地抡过去,直接拍在船工的膝盖窝上。
扑通。
黑脸船工双膝重重砸在碎礁石上,裤子立刻渗出血水。他疼得脸都扭曲了,两只手死死撑在泥水里,泥浆溅了满脸。
“东家!活阎王爷爷!我没说谎!”船工扯着破锣嗓子嚎,鼻涕眼泪全混在泥里,“我昨天只给这头递话,说水车缺铁销!那图我真没见过!我也没敢往水车底座跟前凑半步啊!”
谢稻刀尖垂在泥面上,离船工的后脖颈不到半尺。“闭嘴。”他吐出两个字,眼神死死锁在蒙面汉子身上。
就在这时候,旁边的黑洞里,突然传出咔嗒一声响。
像是有人的脚后跟,踩碎了洞底的一片厚蛤蜊壳。声音极短,但在呼呼的海风里听得真真切切。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转头往洞口看。
蒙面汉子反应极快。他一脚踢翻地上的破竹篓。
哗啦一声,竹篓里的海水连带着里头的东西全泼了出来。十几只巴掌大的青壳活海蟹落进泥窝里,八条腿乱蹬,横着往四周乱窜。两只正好爬到谢稻军靴底下,卡在鞋缝和泥巴之间。
汉子借着这一下挡路,身子往下一矮,像条泥鳅一样钻进旁边两块大礁石中间的狭缝。蓑衣上的破草叶子刮在石头上,留下一道白痕。几步就没了影。
谢稻抬脚踩碎一只海蟹的硬壳,黄水爆了出来。他身子前倾,就要往礁石缝里追。
“别追。”苏花溪开口拦住。
她弯下腰,从满地乱爬的海蟹中间,把那张掉在泥水里的油纸捡了起来。
油纸浸了水,黄得更透了。
她没看正面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直接把油纸翻过来,凑到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底下。
纸张背面,粘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湿泥块。泥块里,亮闪闪地混着几颗白色的结晶体。
“这是咱们盐场后坡特有的红胶土,混着熬盐留下的白碱晶。”苏花溪拿拇指擦掉那块红泥,把油纸折成两折,塞进袖袋里。
她站直身子,视线扫过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船工,最后落在谢稻手里的长刀上。
“没人从潮市往里递图。”她声音跟海风一样冷,“那帮下黑手的人,就在咱们院子里。”
老刘头提着两把干海带,正从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他气喘吁吁,裤腿全掉在烂泥里。
“东家,前头摊子转遍了,没人卖铁料。”老刘头把干海带往破竹篓里一塞,看着满地乱爬的海蟹,眼睛一瞪,“哎哟,这谁掉的螃蟹?这可是活蟹,熬粥最香了!”
他撅着腚,两手在泥里一扒拉,抓起两只还在吐泡泡的螃蟹,往兜里就塞。
苏花溪看着老刘头兜里鼓起的那块。
“装好了。”苏花溪管钳在手心里拍了两下,“赶紧回去。潮水要涨了,得趁着水车底座的木楔子没磨断之前,把人揪出来。”
谢稻收刀入鞘。铜包角磕在刀格上,当啷一声。他走过去,单手拎住老刘头的后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人拽起来。另一只手一把揪住黑脸船工的肩膀,硬生生把人从泥坑里拔出来。
“走。”谢稻声音低沉。
四个人顺着原路往回走。海浪在后头拍打着黑礁石,水花溅得老高,潮水已经开始漫过那块狗牙石的底座。
风更大了,把火把上的黑烟吹得东倒西歪。
一路无话,全在赶路。
回到盐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后坡传来水车齿轮转动时咯吱咯吱的沉闷摩擦声。
苏花溪推开半扇破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
院子正中间,那几个大水缸已经蓄了半缸水。葛二正趴在其中一个水缸边上,两只手端着个破木瓢,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水。喝得太急,水顺着下巴流进破衣领里。
听见门响,他扔了水瓢,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跑过来。
“东家,回来了。这木楔子挺能抗,就是费水。我浇了十来瓢水给它降温,现在还没冒烟。”葛二光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趾头冻得通红。
苏花溪把怀里那一小捆拿油布包着的短铁件掏出来,扔给葛二。
“去后坡把程匠头叫起来。告诉他生铁销带回来了。让他把那块海龟甲裁好,连着铁销一起砸进轴心眼里。”苏花溪交代。
葛二抱着铁件,应了一声,扭头往后坡跑。
苏花溪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
罗婆子那间矮土屋的门紧闭着。周青住的草棚子里,传出阵阵呼噜声。
她走到干棚檐下。罗婆子那个高架泥盆还好好地摆在阴影里,上头盖着的破草盖子没被风吹开。
苏花溪蹲下身,手掌贴在泥盆外壁上。泥盆透着一股凉气。
谢稻跟过来,站在她身后。他把老刘头背上的破竹篓卸下来,搁在墙角。老刘头赶紧把兜里揣着的那两只活螃蟹掏出来,扔进竹篓里,生怕晚一步螃蟹就死了。
“把船工关进柴房,拿麻绳把手脚绑死。”苏花溪站起身,没回头,“再去灶房,看看今晚谁没睡觉。”
谢稻点头,转身去拎船工。
苏花溪独自走向灶房。
灶房的木门虚掩着。风一吹,门板吱呀作响。
她推门进去。土灶里的火早就熄了,里头只剩下一堆白灰。
她走到灶台前。那半个豁口的大海碗还在原处放着。旁边的破案板上,扔着一把生锈的切菜刀。
一切都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伸手去摸灶台上的那只大铁锅。锅壁冰凉。
不对。
苏花溪眉头一皱。她弯下腰,手伸进灶膛底下的草木灰里,往深处掏了掏。
底层的灰,居然还带着余温。
有人在她离开之后,往灶膛里添过一把火。做饭不可能用暗火,锅也是凉的。
她用手在灰里摸索,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颗粒。
拿出来一看,是一颗没烧透的黄豆大的松香块。
松香,是拿来融化黑蜡的。
苏花溪把那颗松香块攥在手里,管钳在灶台上敲了两下。
“老刘头。”她冲着外头喊了一声。
老刘头正坐在青石板上揉腿,听见喊声,赶紧跑进来。
“东家,啥吩咐?”
“去把院子里所有人叫到干棚来。就说咱们带回了铁销,今晚要把水车彻底修好。谁也不许在屋里待着。”苏花溪把松香块揣进兜里。
老刘头应声去了。
苏花溪走出灶房,风从红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盐碱地的苦味。
天边翻起了一层鱼肚白。
等铁销上了轴,水车真正转起来的时候,谁先站不住脚,一试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