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两只蚬子当啷掉回筐里
天刚擦亮,风小了些。发布页Ltxsdz…℃〇M苏花溪把管钳别在后腰,踩着烂泥走到后山坡。
水车底座的齿轮边,程匠头正跪在地上,拿锤子把一根粗木楔子往轴心眼儿里砸。
这木楔子是他天不亮去后山拿斧头砍的老松木根,放在石头上一点点削出来的。
他左手死死把着木楔子,右手抡起八磅锤,当当的敲击声在空旷的盐场上回荡。砸进去半寸,他停下来,拿沾满黑泥的手指头抠了抠木头边缘,确认没裂缝,又继续抡锤。
缺了那根生铁销,几百斤的链斗挂不住,只能靠这根木楔子临时顶着。
“东家,凑合能转,就是费力气。”程匠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站起身退到一边,把铁锤靠在主梁上。
苏花溪上前,管钳敲了敲齿轮外圈,发出两声清脆的铁响。她踩上踏板,双手抓住两边的木扶手,双腿发力往下压。链斗带着齿轮往上爬,每转一圈,木楔子和铁轴咬合的地方就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咯吱咯吱地刺耳朵。提上来的水倒进木槽里,哗啦啦流进底下的两级沉淀池。
“不能快踩,容易崩断。”她从踏板上跳下来,管钳在手里掂了两下。
葛二提着两个空木桶从干棚那边跑过来,光脚在泥里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他把桶放在水槽底下,接满两桶水。扁担压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子。他张嘴喘着粗气,两只手扶着绳扣,一步一晃地把水挑回院子,倒进大蓄水缸里。
“把水车旁边的蓄水桶全装满。”苏花溪指着那一排豁口的大木桶,“今天去潮市,咱们一走就是大半天加半宿。家里留的人,连做饭带喝,每人只准用两瓢水。剩下的全给苗棚留着。谁敢多用半瓢,明天就别上桌吃饭。”
罗婆子端着个破粗瓷碗正往外走,听见这话,眉头拧成个疙瘩。她没言语,转身快步走到后院。墙根底下摆着那个高架泥盆,盆里的母苗刚长出点嫩绿。她两只手端起泥盆底座,腰背弯着,一步一步把盆挪到干棚屋檐底下的阴影里,生怕太阳出来把土里的那点潮气晒干。挪完了,她拿粗布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拿个破草盖子半掩在盆口上。
隔壁水工棚外,两只野狗正抢着一块干瘪的海带根,互咬了一口,呜咽着跑开了。
前滩的潮水退得比昨儿还远,露出一大片挂着海带和死贝壳的黑礁石。空气里全是腥咸味。
老刘头背着破竹篓,裤腿高高卷起,撅着腚在红树林根部的泥滩里刨。他十根指头全插进黑泥里,顺着往外冒气泡的小沙洞往下掏。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挖进去一尺深,手指碰到了硬壳。
“东家,快看!”他两手捧着一团带水的黑泥,在旁边的海水坑里使劲涮了涮。泥浆褪去,露出一窝足有鹅蛋大小的肥蚬子,壳上泛着黄亮的光。他把蚬子一股脑丢进背后的篓子里,砸得里头的碎贝壳哗啦响。
另一头,葛二手里拿着根削尖的硬竹签,在一道两人宽的深石缝里来回掏摸。竹签头挑开一丛死珊瑚,底下两个巴掌大的硬壳死死吸在岩壁上。他两脚踩在滑溜溜的青苔上稳住底盘,咬着牙,双手握着竹签顺着缝隙用力一撬,嘎巴一声脆响,硬生生把两只金边大鲍抠了下来。鲍鱼肉厚实得挤出壳边,在海水里直收缩。
“又得俩!这趟去潮市,咱们多带点硬通货。”葛二把鲍鱼往筐里一扔,扯着嗓子喊。
周青穿着那双底子快磨穿的布鞋,在白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弯下腰,两手从一堆烂海草里翻出个半人高的黑东西。
“东家,这有个死王八盖子。”周青两手抓着边缘,拖着那块东西走过来,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深沟。
那是一块完整的海龟背甲,边缘已经风干发硬,上头沾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里头空荡荡的,爬满了几只小海虫。
老刘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直摆手:“这玩意儿肉早烂没了,壳子炖汤都嫌腥。带着占地方,扔了扔了。”
苏花溪走过去,蹲在背甲旁边。她从腰带上拔出那把短刀,刀刃在龟甲最厚实的一角用力刮了两下。刀口滑过,只留下一道白印子,连点碎屑都没刮下来。
“扔什么。”她把短刀插回刀鞘,“水车轴承那木楔子撑不了一天就得磨烂。把这龟甲锯开,掏成中空的圆片,垫在铁轴和木楔子中间当防磨垫片。这东西比松木硬,沾了水还滑溜,正好能顶事。”
她伸手抓住龟甲的一边,用力往上一提,扔进周青的竹筐里:“带回去,让程匠头拿细齿锯慢慢裁,裁出三个垫片备用。”
干棚外头的空地上,谢稻站在几个大木桶前。
他左手按在刀柄上,视线顺着潮线往下看。装海货的木桶里,海水泛着一层浑浊的黄沫。那只百年野刺参缩在桶底,身上裹着一层白色的黏液,正慢吞吞地往外吐沙子。整个桶里散发着一股子死鱼烂虾的腥臭味。他向来闻不得这味,平时连走过都要绕开半步。
他下颌骨绷出一条硬线。大步走过去,右臂垂着不动,单靠左手一把拎起桶的提梁。木桶极重,他腰背绷紧,军靴在泥地里踩出两个深坑。直接把里头的浑水连着半层泥沙倒在旁边的空地上。刺参顺着水流滚到桶边。
他转身走到水槽边,拿起木瓢,舀了半瓢干净的海水兑进桶里。来回换了两次,直到桶底的刺参露出本来面目,黑刺根根分明,他才把木瓢扔回水槽。
苏花溪提着半筐碎贝壳走过来。他正站在风口里甩手。
那件粗布衣服的左边袖口湿了一大片,咸水顺着布丝往下滴,风一吹,紧紧贴在手腕上。
她把竹筐搁在青石板上,从怀里摸出那块洗得掉色的细麻布,递了过去。
谢稻低头看着那块麻布,没接。
“海水不怕湿。”他声音沉在风里,带着点哑。
苏花溪往前走了一步,不管他要不要,直接把麻布塞进他怀里,隔着衣服贴在他胸口。
“伤口怕。”她盯着他右肩那块透着暗红的麻布带,“你要是肉烂了,水车那几百斤的铁轮子没人替我搬。你要是倒了,这盐场我指望谁去当活阎王?”
谢稻手指攥着那块麻布,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把布攥在手心里,转身去搬旁边的空木桶,动作大得带翻了地上的一把旧扫帚,发出啪嗒一声响。
“成。”他只吐出一个字,闷头干活。
远处,一只海鸟停在破船板上,叫唤两声,又拍着翅膀飞远了。
后院泥地上,几个人围着竹筐分海货。
这趟赶海收获不少,必须分开装。去潮市交易的整货,像金边鲍、肥蚬子、刺参,全放在最里头那个大背篓里,底下铺着湿沙子,上头盖着一层厚厚的海带遮掩。路上吃的杂货,诸如敲碎的海蛎子、小蛤蜊,装在葛二带的破麻布兜里,旁边还塞了三个硬邦邦的糙米饼子。剩下的烂海草和碎贝壳,堆在墙角留着做堆肥和滤水层。
老刘头跪在地上,两只手在杂货堆里扒拉。他趁人不备,把两只个头极大的肥蚬子攥在手心里,顺势就要往自己裤兜里塞。
罗婆子手里拿着根劈柴用的短木棍,眼尖看个正着。啪的一声,木棍直接敲在老刘头手背上,打出一道红印子。
“干什么手脚!”罗婆子瞪着眼,把短棍往地上一拄,“好东西都得拿去换铁料,你那张老嘴还挑食?”
老刘头疼得一哆嗦,手指头一松,两只蚬子当啷掉回筐里。
“我这不是寻思路上给大伙加个菜么。当年在大酒楼……”他揉着手背,话没说完自己咽了回去。
“加菜轮不着你藏。”苏花溪走过去,一脚把那个装废料的破竹筐踢到墙根,“收拾利索,把火把和粗麻绳全捆在背篓外头。天一黑就动身。”
天大亮了,海风刮在脸上还是冷。
黑脸船工蹲在盐场后坡的土沟边,手里掐着半截干草棍。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泥地上的一连串脚印。
那脚印顺着土墙根一路往外延,直到红树林边。
“东家。”船工站起身,声音发紧,拿那根干草棍在自己大腿上比划了一下长度。
苏花溪提着管钳走过去,谢稻跟在她身后,军靴踩在干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不是长工的脚印。”船工用干草棍指着其中一个脚印,前脚掌踩得极深,后脚跟极浅,脚印窄而长。最打紧的,是脚印底下的泥里,沾着一层白花花的碎末子,“这是白礁那边的碎珊瑚粉。穿这鞋的人,常在潮市周围转悠。他刚才就躲在土墙后头,盯着咱们这头看。”
谢稻左手拇指推开刀格,刀刃露出一寸寒光。他没言语,顺着脚印的方向,大步朝着红树林走去。
林子里光线暗,烂泥地里长满了两指粗的气根。
他走到一棵粗壮的红树背后,脚印在这里断了。泥地上扔着一根细长的竹管。
谢稻弯腰把竹管捡起来,拇指在管口一抹。管壁被刀子削得极薄,切口还泛着青色,做成个哨片的样子。里头涂着一层厚厚的黑蜡,摸上去黏糊糊的。
这东西,只要含在嘴里一吹,就能发出三短一长的低沉哨声。正是黑脸船工提过的,白礁潮市接头用的竹哨响子。
他拿着竹管走回土沟边,递给苏花溪。
苏花溪接过竹管,放在眼前看了一眼。两只手捏住两头,用力一掰。咔嚓一声,竹管断成两截。里头的黑蜡掉在泥里。
谢稻看着那两截断竹:“人刚走不远。我去追,能把他揪回来。”
“不用追。”苏花溪把断竹管扔在脚印旁边,一脚踩进泥里碾碎。
她抬头看向退得极远的海水,远处白礁的影子在海雾里只露个尖。
“他既然敢把哨片留在这,就是要咱们知道,咱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苏花溪拍掉手上的碎竹渣,管钳在腰带上敲了两下,发出当啷的铁器撞击声,“现在追过去,人在暗咱们在明,还容易误了潮市的时辰。”
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整装待发的人手和装满海货的背篓。
“老刘头,背上篓子。葛二,拿上火把。”苏花溪大步往外走,“带上货,照原计划走。他愿意看,就让他睁大眼睛看着,咱们是怎么把这荒州的地界蹚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