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拿起那半片蛤蜊壳
“白礁潮市三天一开,里头认号不认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黑脸船工捧着那豁口的大海碗,舌头把碗沿的一点米汤舔干净。他把空碗放在青石板上,发出当啷一声响。“狗牙石底下的接头,只能等大潮退尽的那半夜。去早了,只能看见光秃秃的礁石。去晚了,涨潮水能把人卷进海眼里。差半个时辰都不中。”
苏花溪站在风口,把管钳往腰带上一别。
回了干棚。苏花溪从墙角翻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废木板,拿炭笔在上面画道子。
“铁销一根,齿轮轴套一个,滤水层的粗贝壳两筐。”炭笔在木板上戳出三个黑点,“两件事分开办。先去潮市把这些缺的铁料换回来,再去找狗牙石。水车一天不转,后山淡水池子的水就供不上,不能为了查人,把苗棚的供水耽误了。”
老刘头蹲在破木桶边上,两只手抱着桶沿,探头往里看。桶里的海水养着那只大刺参和两只金边鲍鱼。刺参缩在桶底,吐着白沫。
“东家,这可是百年野刺参和金边大鲍。拿去换两块破铁疙瘩,造孽哟。”老刘头直嘬牙花子,伸手想去摸,又怕刺参吐黏液,“当年我要是在大酒楼当差,这一只参少说能卖五两银子。留着自己吃,大补啊。”
苏花溪走过去,一脚踢在木桶沿上,水花溅在老刘头手背上。
“海货留在桶里,每天得喝咱们半桶淡水。你拿淡水养着它们?把它换成能让水车转起来的东西,你每天才能喝上两碗不带泥沙的清水。”苏花溪把炭笔在手里转了半圈,“真想吃,等水车转起来,苗床活了,带你去前滩挖个够。”
程匠头拿着半截烧火棍,在泥地上画那个水车铁销的尺寸。“东家,这铁销得是两寸长,半寸粗。若是细了,水车一转就得别断。还有那齿轮轴套,得是个中空的生铁圈,内径一寸二。”
苏花溪拿炭笔在废木板上把尺寸记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两寸长,半寸粗,一寸二内径。记住了。老刘头,到了白礁潮市,生铁什么价?”
老刘头把裤腿卷下来,蹲在地上掰指头:“这年头,好生铁都是朝廷管制的物什。黑市里,一斤废铁也得三十文钱。咱们这百年野刺参,放在以前的大酒楼,少说能卖五两银。到了潮市,顶多能换两百文的生铁,也就七斤铁料。要是遇上心黑的,还得扣个零头,给你算个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十文就一百八十文,能换七斤是七斤。”苏花溪把木板揣进怀里,“只要铁料硬实,够打这几个件,剩下的给你们打两把铲子。成天用木叉子赶海,挖个沙蚕都费劲。”
苏花溪拿炭笔在木板反面写名字:“去潮市的人,我,老刘头,葛二,还有他。”她指了指蹲在门外的黑脸船工。
谢稻靠在干棚的柱子上,左手拿着那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细麻布擦刀鞘。麻布蹭在金丝楠木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听见这话,他直起身,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吧嗒响。他走过来,一把拿过苏花溪手里的炭笔,在“葛二”那两个字上重重划了一道。
“葛二脚底打滑,到了潮洞里,他能先掉进水沟里喂王八。”谢稻把炭笔扔回木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要是栽进去,你还得费根麻绳去捞他。”
苏花溪捡起炭笔,反手就在他没写的名字处画了个大黑叉:“你右肩的伤口裂了两回,麻布带都快勒进肉里了。带伤赶潮,你比葛二更容易掉进海眼里。”
谢稻左手大拇指按在刀格上,往前走半步,挡了外头的风。“我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拔刀。”
“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拿铁锹。”苏花溪迎着他的视线,手里管钳柄在木板上敲了两下,“刀拔出来砍的是人,铁锹挖出来的是路。你一只手跟人拼命,要是再把左手废了,以后谁给我扛松木?”
两人隔着一张破木桌,谁也没退。
外头,一只黑尾鸥落在后院的夯土墙上,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向红树林。墙根底下,两只野狗正抢着一块干瘪的海带根,互咬了一口,呜咽着跑开了。
苏花溪先挪开眼:“成。老刘头,他,加上你我。葛二留下守水车,程匠头盯死苗棚,罗婆子守着母株。天一黑就走。”
定下人手,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葛二去后山砍了一大捆干芦苇,用粗麻绳扎紧,做成五个大火把,浇上底下的废鱼油。
出发前,灶房里热气腾腾。周青蹲在灶火前,拿着通条捅炉灰,火熄了两回,呛得他直咳嗽。灶里的灰飞出来,落在罗婆子的破布鞋面上,罗婆子拿扫帚拍了两下,没拍干净。锅里贴了几个硬邦邦的糙米饼子,留着路上当干粮。
苏花溪坐在矮凳上,低头看着右边袖口。昨天在水车底下,袖子被生铁齿轮上的倒刺勾破了一大道口子,里头的粗棉絮直往外钻。这冷风一吹,顺着口子往里灌。
谢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跟前。他左手拿着一根细缝衣针,针鼻里穿着一根灰线。他咬着线头,往外一扽,勒断了线。
“把手伸过来。”他声音压得很低。
苏花溪把胳膊伸过去。谢稻左手捏着破布边,食指和拇指捏着针,一针一针往里扎。针脚细密,拉线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针尖挑着皮。粗布硬实,针尖顶不透,他在灶台上捡了个破顶针戴在大拇指上,用力往里一推。
“你一个大理寺卿,什么时候学会拿缝衣针的?”苏花溪看着他那只带着薄茧的手,目光落在那枚生锈的顶针上。
谢稻手底下没停,眼皮垂着:“军营里,衣服破了没人管。自己不管,就得光着膀子挨冻。冻死在死人堆里,连个裹尸布都没有。”
灶台上的铁锅里,老刘头刚煮出来的几个海蛎子还冒着热气。苏花溪伸手从锅里捏起一个烫手的熟海蛎肉,手指头捏着,直接塞进谢稻嘴里。
“尝尝咸淡。”她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会缝就多缝两件,别只缝我的。葛二那条裤子快破到大腿根了,昨天踩水车,差点把大腿磨掉层皮。”
谢稻嘴里咬着那块海蛎肉,嚼了两下,鲜味在嘴里散开。他耳根泛起一层淡红,没把肉吐出来,也没反驳她让他给葛二缝裤子的话。只把最后一针收了口,打了个死结。
他拿牙咬断线头,把针别在衣襟上。
外头,黑脸船工蹲在墙根底下,一双粗糙的手在破草鞋上摸索。他抠开草鞋底子的一层夹布,从里头摸出一小段发灰的细麻绳。绳结上系着半片孩子常玩的白蛤蜊壳。
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
“东家。”他摊开手心。
苏花溪走过去,拿起那半片蛤蜊壳。背面用钝刀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狼头,刻痕里填着黑泥。
“这是北坳船帮送来的警告。”黑脸船工眼眶发红,声音打着颤,“我婆娘和儿子在他们手里。这蛤蜊壳,是我儿子天天拿在手里玩的。我要是不听使唤,他们准得弄死那娘俩。”
苏花溪拿拇指在狼头刻痕上搓了两下,把贝壳收进袖袋。
“带我们进潮市。只要你把知道的都说清,我帮你把他们活着的消息带回来。”她走到墙角,抄起那把短铁锹,“带不回来,我把自己这条命赔给你。”
船工嘴唇哆嗦了两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天彻底黑透。海风裹着咸腥味,刮得干棚顶上的茅草哗哗作响。
周青把五个油火把分发下去,老刘头把装了刺参和鲍鱼的破竹篓背在背上。又拿干海草盖严实,生怕露了财。
谢稻左手一把抢过老刘头背上的竹篓,挂在自己左肩上。他走到苏花溪身边。他看了她一眼,声音沉在风里。
“这次我跟你走。别想一个人钻潮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