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几个人都不敢喘气
天刚亮,海浪声低了下去,退潮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苏花溪把压在粗瓷碗底下的水路图卷起塞进怀里,大步走出干棚。她站在后院旧盐井背后,手里拿着把短铁锹,一锹一锹把表层的湿沙往外挖。程匠头和葛二提着破竹筐在旁边运沙。湿沙里夹着腐烂的小蟹壳和干海草,一铲子下去,散出一股子刺鼻的腥臭味。三个人甩着膀子闷头干了半炷香功夫,终于把井底侧面那块渗水的砖缝彻底刨了出来。
那缝隙只够伸进一条胳膊,里头黑漆漆的。
苏花溪没让葛二直接跳井去掏。这旧盐井底下的砖石被咸水泡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准塌。
她从腰间解下那根熟牛皮和麻藤混编的粗绳,一头打了个死死的猪蹄扣,拴在一根小臂长的生铁钩子上。她半跪在湿沙地上,双手抓着绳子,把铁钩顺着那道狭缝一点点往下探。
当啷。铁钩尖碰到了底下的青石板,发出脆响。
苏花溪手腕一转,绳子往下放了半寸。钩尖刮过一块软塌塌的朽木板,发出一阵沉闷的刺啦声。再往下探,钩子猛地卡住了。
她双手往上一拽,牛皮绳绷得笔直。
“是个沉木塞子,卡在砖道里头了。”她双手交替,死死拉住绳子,“谢稻,搭把手。葛二,拿长竹篙抵住井沿,别让上头的青砖塌下来。”
谢稻从干棚走出来,左手一把攥住牛皮绳的上方。他右肩还缠着干净的麻布带,不能用猛力,便将左腿前弓,身子往后倾,把大半的力气压在腰腹上。军靴在湿沙地里踩出两个深坑。
两人同时发力,麻绳勒得咯吱响。
“起。”苏花溪双手攥紧。
吧嗒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烂泥里拔了出来。
那个沉重的黑木塞被硬生生拽出缝隙。紧接着,一股带着浓烈鱼油腥味的冷水,顺着破开的口子狂涌而出。水流不大,但冲劲极猛,四周的湿沙被水一卷,哗哗地往下陷。
“堵口子!”苏花溪大喊。
程匠头早备好了东西,抄起半筐砸碎的蛤蜊壳,混着干稻草,兜头填在井口两侧的缝隙里。葛二提着个半旧的木桶,横在外沿。浑水撞在木桶底,溅了他满头满脸。
水冲刷了一阵,流势渐缓。苏花溪拿短铁铲把木塞后方的烂泥扒开,底下露出一截由青砖砌成的窄渠。砖面上糊着一层黑黢黢的贝胶,常年泡在咸水里,胶面已经发硬开裂。
苏花溪扔了铁铲,蹲下身。渠底正中央那块青砖上,用钝器凿出了一个残缺的字。发布页Ltxsdz…℃〇M
“程匠头,拿油纸来拓个印。”
程匠头在衣服上擦干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油纸,按在青砖上,拿块黑炭头刷刷蹭了两下。字迹印在纸上,是个“戊”字,旁边还歪歪扭扭划了三道短横。边缘的刻痕早被潮水磨得发圆。
谢稻蹲在她身侧,左手食指在青砖缝隙里刮了一下,指腹沾着一层滑腻的绿苔:“贝胶都烂透了,这渠至少废了十几年。”
苏花溪拿破麻布擦了擦手上的泥水:“旧盐场废了,可有人还知道怎么用。”
“去,把那个黑脸汉子提过来。”苏花溪站起身,管钳在手心里敲了两下。
葛二跑去水工棚,把人连拉带拽拖到井边。那黑脸船工原本还梗着脖子,一低头瞅见砖上的“戊”字和三道短横,脸色唰地白了,比那井水还要惨淡。
“这是调潮旧口。”他嘴唇哆嗦,两腿一软,瘫在泥里。
“你们北坳船帮,平时就走这条道送货?”苏花溪盯着他。
“没跑过!”船工拼命摇头,“这旧口子,船帮里只有老辈人提过。我们只管在平水期把箱子送到第三闸的死角,这渠底下的闸门谁能开,怎么开,我们一概不知。那不是普通船工能碰的,问一句,命就没了。”
外海方向,隔着老远,突然传来三声极沉闷的巨响。
轰、轰、轰。
像是千斤重的生铁闸门砸在水底。
井底的黑水猛地往上一涨。原本只有小指粗细的水流,转眼变成了一股浑浊的暗流,带着白沫子,里头还裹着两截死鱼骨头和黑泥巴,直接冲开程匠头堵在两边的贝壳堆,直奔旧盐井旁边那两株真苗所在的湿沙床。
“涨潮反灌了!”老刘头急得直拍大腿。
“罗婆子,去扒湿沙!”苏花溪一把推开挡路的葛二,“葛二,去干棚拆两块硬木板来挡水!”
谢稻动作更快,他转身走到青石柱旁,左手一把扯下昨天刚从第三闸拆回来的那根生铁链子。铁链极重,他在左臂上绕了两圈,另一头死死缠住那个被拔出来的黑木塞。
“把塞子拖回去。”谢稻额头青筋暴起,军靴在泥地里踩死。
黑水冲得越来越凶,漫过了脚踝。苏花溪顾不上别的,直接上手抠出一大坨活贝胶泥,双手在水里摸索着,顺着窄渠的青砖缝往里填。
咸水冲刷着手背,冰冷刺骨。贝胶见水发硬,但水流太急,刚糊上一层就被冲走一半。
谢稻在后头拉着铁链,左手骨节凸起,右肩的麻布带又渗出了暗红。他整个人往后仰,靴底在烂泥里直打滑,眼看就要稳不住底盘。
苏花溪猛地直起腰,往后退了半步,左脚一脚死死踩在谢稻的靴跟上。
“别往前顶。”她声音发哑,双手还沾满黑胶,“链子一松,这股冲力能把你先拽进渠底。”
谢稻咬着牙,下颌绷得紧紧的:“你手底下的泥快冲没了。”
“那就一起再糊一层。”苏花溪踩着他的靴跟没挪脚,弯下腰,抓起旁边半桶混了干草的碎贝壳,直接倒进青砖缝里,又覆上一层厚厚的活贝胶。双手死死按住。
谢稻借着她这一脚的力,左手猛地往后一扽,木塞砰的一声,卡回了窄渠口的一半。水流顿时减弱了一大半。
但这股暗水冲势太猛,余流还是越过了木板,眼看就要逼近湿沙床。
苏花溪看着地势,转头指着东侧那片废弃的大盐池。那地方原本是留着过几天翻土晒粗盐的低产地。
“程匠头。拿大锤,把东边旧盐池那道薄土墙给我砸穿。”
程匠头一愣,提着锤子没动:“东家,那片地前两天才刚翻过,这黑水一冲,盐碱全得盖上去,今年别想晒出一两盐了。”
“砸。”苏花溪没半句废话,管钳指着那堵墙。
老刘头心疼得脸都皱成了包子:“造孽哟,那可是能出盐的地。”
“盐毁了明年还能晒,母苗断了根,咱们这群人全得饿死在荒州。”苏花溪拿粗布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水。
程匠头不再多话,抡起八磅锤,对着那堵薄墙当当就是两锤。夯土墙轰然倒塌,扬起一阵黄灰。暗水找到了排泄口,顺着缺口哗哗地倒灌进废弃的深坑里。坑底原本晒干的盐碱面子被水一冲,瞬间熬成了一锅浑浊的黑泥汤。积水打着旋儿迅速退去。
暗水被彻底导走,旧盐井边的湿沙床保住了。
表面那一层沙子被盐水漫过,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苏花溪蹲在苗床边,拿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白沙,底下的根须依然紧紧抓着湿沙,没松动。
“罗婆子,把高架盆那株苗端过来。”苏花溪拍掉手上的沙。
罗婆子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高架泥盆走到光亮处。阳光照进干棚。
泥盆里的土已经换过,底下垫了海带碎和贝壳。苏花溪拿小木铲轻轻拨开一点泥,动作放得很慢。
泥土拨开,靠近根尖的地方,生出了一圈细白的新根。再看叶心,原本枯黄打卷的边缘,竟生出了一线极淡的嫩绿。
围在旁边的几个人都不敢喘气。
谢稻左手还沾着烂泥,他垂眼看着那点嫩绿,声音发沉:“它活过来了。”
苏花溪用指甲盖轻轻碰了碰那根新根,站起身,把土重新掩好压实。
“它压根就没打算死。”
苏花溪走到旧盐井边,顺着刚才水冲刷过的轨迹查探。在靠近红树林边缘的一小片白碱地里,长着一丛不起眼的野菜。
叶片厚实,呈暗红色,根须极长,直直钻进湿沙深处。刚才那么猛的咸水冲过去,这草愣是连一片叶子都没掉。
苏花溪掐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咸味直冲嗓子眼,但嚼到后头带着股清脆。她蹲下,拿铁铲把周围的泥挖开。
她撅着两根指头掐了三株带饱满种穗的,拿破布兜装了。又掐了半篮子鲜嫩的叶片。
“罗婆子,把这篮子嫩叶洗干净,中午下锅煮个汤。那几株带种穗的,送到北坡干棚里阴干。等东边那块废盐地干透了,咱们试种碱蓬。这东西能吸地里的盐。”
赶海摸来的贝壳,和种田的盐碱地,在她手里连成了一条线。
干棚里,老刘头正坐在矮凳上抽旱烟。
苏花溪走进去,把之前抠下来的那片黑鳞片拍在桌上。鳞片边缘的那三道细小的短刻痕,在天光下清晰可见。
“老刘头,你常在海上跑,认认这个。”
老刘头凑近看了两眼,磕了磕烟袋锅子:“东家,这是白礁外滩的那三座白石礁。这记号,跑海的都认得。”
“白礁?”苏花溪拿过泛黄的水路图。
“对头。那地方每隔三天,退大潮的时候,就会露出一大片平滩。各路收海货的、倒腾黑货的船,都会靠岸,是个黑市。我们管它叫白礁潮市。”老刘头把烟袋别回腰里。
苏花溪把黑鳞片压在水路图上,位置比对。这三道刻痕代表的白礁,顺着那条细线,正正连着“戊”字旧渠。
“这条线,指的不是往外运货的水洞。是指有人从白礁潮市,顺着底下这条废渠,把东西偷偷送进盐场。”苏花溪拿起炭笔,在白礁和盐池之间重重画了一条线。
谢稻靠在柱子上,左手拿着块干麻布擦拭刀鞘上的水渍。
“要去潮市探底?”
苏花溪把水路图卷起来,塞进怀里。她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口被重新封住的旧盐井,还有后山干涸的水池。
“不急。”她拿起案板上的一把柴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水提不上来,咱们连这块地都守不住。潮市,等咱们有了不缺水的底气,再带人去端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