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后院旧盐井的方向
大铁锅架在土灶上,底下的松木柴烧得噼啪作响。发布页LtXsfB点¢○㎡谢稻左手拿着锅铲,在锅底翻了两下。肥大的海蛎肉裹着切碎的姜丝和粗盐粒,边缘煎出了一圈微焦的黄边,油星子直往上窜。他拿过一个豁了口的大海碗,单手握着锅耳往里一倒,满满一碗海蛎炒姜丝稳稳当当落在桌上,动作利落得像右肩根本没带伤。
苏花溪刚跨进干棚,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片黑鳞片。她走到木板桌前,刚要摸过半截炭笔。谢稻左手伸过来,两根长指直接按在炭笔上头。
“先吃。”他声音发硬,把那碗冒着热气的海蛎推到她手边。
苏花溪眼睛还盯着桌上的黄纸:“苗不会因为我少画一刻就死,这水路……”
“饭凉了倒真会硬。”谢稻打断她,左手拿了双洗干净的竹筷,直接塞进她手里。他用筷子尖把碗里那几个个头最大、煎得最透的肥海蛎,全拨到了靠近她的这一侧。
苏花溪捏着筷子,扒拉了两口海蛎肉。肉紧实,咸鲜味嚼在嘴里。她放下筷子,把那片黑鳞片、从黑脸船工身上搜出的狼头铜牌,还有之前拼出来的半截铁片,一字排开搁在木板桌上。
她拿了块浸过盐水的粗麻布,在黑鳞片表面用力搓了两下。一层薄薄的黑泥垢被擦掉,露出底下那几道细如头发丝的水路刻痕。苏花溪把铁片推过去,两边的断口怎么也拼不严实。
“方向不对。”苏花溪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两道弯线,“这鳞片上的水路,和第三闸的铁片对不上号。”
谢稻靠在桌沿边,垂眼看着她手底下的动作。
苏花溪大拇指指甲刮过鳞片边角。那地方有三道极细的短刻痕。她拿测线尺卡住刻痕,顺着方位在图上一比对。尺子尖端正好偏离盐场后院那口旧盐井半寸。
“你觉得他们送苗和放盐水,走的是同一条水道?”谢稻问。
“它们走的不是同一条水道,用的是同一套闸口。”苏花溪把炭笔往桌上一扔,“一明一暗,咱们这脚底下,八成漏得像个筛子。”
吃过饭,苏花溪直奔后院。七株真苗全被连根带泥放在青石板上。她拿了把生锈的小铁刷,蘸着清水,顺着苗根往下轻刷。黑胶蜡脱落的地方,露出里头泛白的毛细根。
“罗婆子,端这三株进水窖。”苏花溪指着根系最粗壮的三株,“搁在最里头那个靠里墙的恒温架子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底下垫两层干稻草,这三株是保命底子,谁也不许动。”
剩下四株,她分了两盘。两株栽进靠墙的高架泥盆里,拿小铲子培上碎土,按实了根部。最后两株,她走到旧盐井边,拿短铁锹把周围的干沙挖开两寸深,重新填了一圈从前滩拉回来的湿海沙。
“葛二,”苏花溪转头,“去前滩捡半筐黑蚬壳。罗婆子,你去捡白蛤蜊壳。”
两人跑出去,没多会儿提着壳回来。苏花溪把白蛤蜊壳一枚枚倒插在高架泥盆的土边上,黑蚬壳则错落着插在旧盐井的湿沙床周围。
“从今天起,不用问谁进过院子。动了苗,先看哪种贝壳被碰过。”苏花溪拍掉手上的干沙。
水工棚里,那个黑脸船工还被反绑在木板凳上。葛二端着半碗剩下的海蛎粥走进去。船工饿得直吞口水,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眼睛还在不停地往棚子外头看,像是防着什么。
苏花溪走进去,直接把那块长满绿锈的狼头铜牌拍在他面前的方砖上。当啷一声响。
“戊字,是你们北坳船帮首领的标记?”苏花溪盯着他的脸。
船工没敢去碰那牌子,低头把粥灌进嘴里,咽下去才含糊出声:“船帮里没人敢这样叫。戊只代表一批货,或者一道闸。谁也不敢问清楚,问多了命就没了。”
他拿破袖子擦了擦嘴,又补了一句:“真正收货的人,不看船,看苗根有没有返青。胶一化,根不绿,这货就废了。”
下午,外头潮水退了下去。海风吹在脸上干巴巴的,带起一层白花花的盐沫子。苏花溪抄起两把宽头铁铲,带着葛二、老刘头往外滩走。滩涂上全是烂泥和冲上来的杂物,水洼里还有几条翻白肚皮的小鱼。
“别光捡吃的。”苏花溪拿铁铲把一块带刺的死珊瑚挑出来,敲掉上面的硬泥,扔进后头的破竹筐里,“海蛎壳、碎珊瑚、干海带根,全给我分三堆装。海带根要把上头附着的沙子甩干净再入筐。”
老刘头在泥坑里抠了半天,摸出一窝足有婴儿拳头大的肥蚬子,乐得直咧嘴:“东家,这蚬子肥,晚上能熬一锅鲜汤。”
那边红树林根底下,葛二整条胳膊伸进泥洞里,猛地抽出来,一屁股跌在烂泥里。“哎哟!”他甩着手,指头险些被一只大青蟹夹住。那青蟹两只大螯挥舞着,横着就往水里爬。
“拿竹篙摁住。”苏花溪喊。
葛二一竹篙捅过去,把青蟹按在泥里,拿草绳熟练地捆了。
“蟹和蚬子留着做饭。”苏花溪指着剩下的三筐杂物,“海带根和贝壳全运回盐场,打碎了做堆肥和滤水层。”
众人挑着担子回到干棚。后山水池的问题彻底掩不住了。
葛二提着三只大木桶,桶里的水浑得发黄,面上还浮着些草渣。“东家,后山那池子,真见底了。”
苏花溪走到木桶前,拿手指捻了捻水,又走到高架泥盆边,抓起一小撮苗床土在指腹搓开。“土太干了。照这个用法,这水最多撑两天。”
不解决引水,哪怕是恒温水窖里的好土,也会被重碱重新浇成死盐地。
谢稻从干棚后头走出来,走到那堆刚运回来的贝壳前。他左手挽起袖子,单手去抓那两只装满碎贝壳的粗竹筐提梁。
竹筐极沉,他一发力,右肩下意识跟着一沉。干净的麻布带底下,立刻洇出一小块暗红色。
苏花溪两步跨过去,直接把手按在筐沿上,硬生生把筐子从他手里夺了下来。竹筐磕在地上,贝壳哗啦乱响。
“你去灶台那边。”苏花溪指着案板上一盆刚洗净的生蚝。
谢稻垂眼看着她,左手大拇指抵在刀鞘上:“我昨日能下暗水,今日不能拎一筐壳?”
苏花溪从案板上抓起一只剥好的海蛎,直接塞进他左手里,泥水蹭了他一手。“昨日是救命,今日是逞能。”她声音没起伏,眼神却硬得很,“去剥蚝,坐着干。再崩一次,我让你连锅铲都摸不到。”
谢稻捏着那只肥海蛎,看了看她沾满烂泥的围裙,没吭声。他转身走到灶台边,在一张矮木凳上坐下,拿起了那把短铁刀。刀尖找准蚝壳的缝隙,手腕一别,咔嚓一声,白嫩的蚝肉落进粗瓷碗里。他剥得极快,不到半炷香,那盆生蚝就去了一半。
傍晚,苏花溪围着三处苗床打转。
高架泥盆外侧,她铺了一圈敲碎的尖利贝壳。旧盐井的湿沙床周围,她拿短铁锹挖了一道两指深的浅沟。干石洞门口,她让罗婆子找了两串空海螺,拿细麻绳挂在破木门槛上。只要有人脚踩上去,海螺磕碰,声音在夜里极脆。
干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谢稻端着个木盆从灶房走出来。盆里是冒着热气的温水。他把盆搁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手伸过来。”他看着她。
苏花溪正蹲在旧盐井边,拿铲子拍平最后一块泥巴。“还没干完。”
谢稻往前逼了半步,脸色微沉,声线压得很低:“你手上的泥都快结壳了。”
苏花溪把铁铲一丢,走到木盆边。手刚伸进温水里,谢稻便拿了块干丝瓜络,按在她手背上。粗糙的丝瓜络刮掉干结的黄泥,力道大却避开了她掌心的水泡。
夜半,盐场里静得只听见外头的海浪声。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黄纸哗哗响。隔壁屋里老刘头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中间还夹着两句含糊的梦话。
喀哒。
格外轻微的一声脆响,从后院旧盐井的方向传来。
苏花溪猛地睁开眼。几乎同时,谢稻已经提着那把金丝楠木刀,站在了门边。两人连灯都没点,借着极暗的星光,顺着墙根摸到后院。
旧盐井边的湿沙床上,罗婆子插的那圈白蛤蜊壳全在原处。葛二插的那圈黑色蚬壳里,有一枚翻了个面,灰白的内壳朝上,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谢稻左手大拇指推开刀格,刀刃露出一寸寒光。
苏花溪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湿沙床周围的浅沟里,没有任何脚印。只有靠近井壁的一小片泥巴,颜色比周围深了半度,显然是刚被水润湿过。泥巴正中央,有一个细小的圆孔。
“像有人拿细竹管从地下试过水。”苏花溪压低声音。
谢稻眼角扫过那口枯井:“人已经走了。看水。”
苏花溪蹲下身。旧盐井底下的干砖缝里,正往外渗出一线极细的黑水。那水线细得像头发丝,带着一股浓烈的鱼油腥味,顺着地势,一点点往两株真苗所在的湿沙床方向爬。
苏花溪抄起旁边的铁铲,对准水线一铲子剁下去。
铁铲截断了水流。她手底下发力,顺着水线扒开井壁底部的干沙层。
咚、咚。
铲子尖碰到了底下的什么东西,发出一阵极轻的空响。
谢稻看着她的脸色,握刀的手紧了紧:“有人在下面试水。”
苏花溪把铁铲重重插在干沙地里,铲柄晃了两下才停稳。
“明早退潮,”她盯着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咱们把这口井掀开。看他们究竟从哪儿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