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两声砸在船底,危险!
“靠右,贴着石壁走。发布页LtXsfB点¢○㎡”苏花溪压着嗓子。手里那把两尺长的木质测线尺抵在铁皮船帮上,尺子边缘在生铁皮上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锅炉里的碎煤烧得劈啪作响。谢稻站在船尾,左手死死压住生铁舵盘的圆把手。他右肩那圈新缠的麻布带绷得极紧,布料底下渗出一圈暗红。他没出声,手腕用力往下压,铁壳子船吃着劲,擦着右边的黑岩滑了过去。崖壁上的水珠砸在铁皮上,滴答作响。
水底下的暗流打着旋儿往上涌。铁壳子船一连颠了三下,船底生铁皮刮在烂泥底的碎石上,咯吱咯吱地让人牙根发酸。
苏花溪把测线尺探进水里,水没过尺面那道红漆刻度线。
“水深不到三尺。”她收回尺子,甩掉上面的水珠,“葛二,把左弦那两块压舱铁搬右边去。动作快。”
葛二抹了把脸上的汗,猫着腰凑过去。那方铁坨子一块有五十斤重,底座生着黄锈。他两手抠住铁环,哼哧哼哧拖着铁块在船板上蹭。铁坨子挪到右弦,“当啷”两声砸在船底。船身跟着往右一沉,险险擦着左边那处回旋流滑过去。船尾的水花翻起一大团白沫,卷着几根烂水草漂远了。
前头石顶压得极低,苏花溪弯下腰,双手护在头顶。尖石头上挂着的阴凉水珠,直直滴在后脖颈上,凉意顺着脊背往下走。穿过这道低矮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崖壁凹进去一大块,人工开凿出个四方平台。平台边缘铺着两层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一寸长的滑腻青苔。一艘比刚才那乌篷还要窄上一半的尖头转运船,正贴靠在石台边。台子上,三个黑漆漆的厚木种箱已经拖到了船舷边上。两个穿着破短打的船工正拿粗麻绳往箱子铜拉环上套,绳子勒在木板上,发出闷响。
石台上的船工听见铁皮船突突的动静,扭头一看,手里的麻绳啪嗒掉在青石板上。其中一个黑脸汉子抄起腰间的板斧,两步跨到石柱前,一斧头剁断了拴船的儿臂粗缆绳。麻草断口齐刷刷崩开,尖头船失了牵制,顺着内潮沟那股急流,船头一歪,就往下溜。发布页LtXsfB点¢○㎡
崖顶缝隙里歇脚的黑尾鸥被这动静惊飞,扑腾两下翅膀,掉下两根灰毛,晃晃悠悠落在水面上。
“老刘头,下贝胶拖网!”苏花溪大喊。她顺手从船板底下的工具箱里抄起一把长柄八磅锤,锤头沉甸甸地压手,“葛二,废铁桩递我!”
老刘头手忙脚乱地抱起那团糊满黏胶的旧渔网。网底挂着十来个铅坠,他使出吃奶的劲,连网带坠推下水。哗啦一声,水花溅了一尺高。苏花溪站在船头最前沿,接过葛二递来的一根生锈废铁桩。她两脚微分站稳,对准水下半露的一块硬泥滩,大锤抡圆了砸下去。
当当两声闷响。铁桩顶端的锈皮被砸得崩飞,硬生生挤进烂泥里,露在外头的半截正好卡在水道中央。
转运船顺水冲过来,船头正正卡在铁桩和旧渔网之间。那黏潮贝胶一见着水就发硬,死死糊住了尖头船底下的接缝处。整条船像被铁钉钉在浅泥滩上,任凭水流怎么冲,硬是动弹不得分毫。
那黑脸船工见走不脱,急了眼。他从怀里掏出个黑陶罐,拿牙咬掉木塞子,一股刺鼻的火油味顿时在水面上散开。他反手就要把火油往那三个厚木种箱上泼,另一只手去摸怀里的火折子。
谢稻左手撑着船帮边缘,长腿一跨,军靴踩在铁皮上借力,直接从铁皮船跃上了那艘尖头船。他手里的金丝楠木刀连鞘带人压过去。刀鞘顶端重重杵在船工手腕骨上。
咔哒一声脆响,船工惨叫出声,手里的火油罐脱手往下掉。谢稻左手手腕一翻,稳稳把那火油罐捞在手里,罐里的黑油半滴没洒。
就在这当口,头顶上方的崖壁缝里,“嗖”的一声轻响。一支带着倒刺的生铁短弩箭直奔苏花溪面门。
谢稻脚下一错,半个身子横过来,死死挡在苏花溪前面。短箭擦着他的右肩飞过去,当啷一声钉在后头的铁皮船帮上,箭头扎进去半寸深。
他右肩那圈麻布带“撕啦”一声裂开。伤口崩裂,鲜血涌出来,顺着黑麻衣往下滴,在船板上砸出两朵暗红的血花。
“别管崖上的人。”苏花溪两步走上前,一把拽住谢稻那截断开的布带头。她手指沾了血,手底下没停,绕着他的肩膀用力勒紧,打了个死结。
她转身跳上尖头船,走到那三个种箱前。手里的长柄管钳高高举起,对准第一个箱子的铜锁狠狠一砸。木盖翻开,里头全是干瘪的空稻壳,风一吹,黄灿灿的壳子飘了一地。
第二个箱子撬开,里头装着半箱子糊了白盐泥的假苗。叶子都枯黄打卷了,泥面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
她走到第三个箱子前,一脚踢开木盖。箱底铺着一层厚厚的防水油布,油布上头涂着一层刺鼻的黑胶蜡。
苏花溪拿管钳尖头挑开油布。底下一个巴掌大小的灰陶罐露出来。罐口用黄泥封得死紧,泥壳上还带着潮气。
她蹲下身,两手把陶罐抱进怀里。手心里沾满了黄泥渣。她用大拇指指甲刮开罐口一点泥封,借着透进来的天光往里看。数十株根须粗壮、叶片泛着深绿的稻苗整整齐齐码在里头。底下的黑土还带着一股水腥气。
“货对。”苏花溪站起身,把那点刮开的泥重新抹平按实,陶罐揣进怀里,“老刘头,收网。把这破船拴在船尾,拖回去。”
那个被谢稻砸断手腕的船工瘫在甲板上,满头冷汗,捂着手直哼哼。葛二上去搜身,上下摸索了两遍,从他腰带内侧的夹缝里抠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牌子。牌子表面长满绿锈,中间刻着个狼头,旁边还有个残缺的“戊”字。
“东家,搜出个这玩意儿。”葛二拿粗布衣服擦了擦牌子上的泥,递过来。
苏花溪接在手里,掂了掂,铜牌沉甸甸的压手。她把牌子塞进腰间粗布兜。
“把石台上那条第三闸的生铁链子拆了,拉回乙三场,给咱们的进水沟当巡查闸。”苏花溪指着那条挂在青石柱上的铁链。
“这链子少说有两百斤,全拉走?”程匠头提着锤子走过来,抹了把脸上的煤灰。
“留着给他们过年?打两个铁拉环,剩下的全进炉子铸成铁钉。”苏花溪说。
“成。”程匠头没多话,拎着锤子过去。他把凿子抵在石柱的铆钉上,大锤一下下敲。当当当的打铁声在水洞里回荡。不到半炷香,那条粗铁链就被拆了下来,三个长工合力抬上了铁壳子船。
天光大亮,铁壳子船拖着那艘尖头废船回了乙三场。
盐场里的雾气散得干干净净,地上晒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粒子,踩上去咯吱作响。隔壁院里的老母猪哼哧哼哧地拱着木槽,吃光了早上的泔水,趴在泥坑里甩尾巴。
苏花溪进了干棚。大铁锅里熬着糙米粥,热气蒸腾。她把灰陶罐搁在木板桌上,小心翼翼地把里头的原种分成三份。
两份种进靠墙的高架泥盆里,她拿小木铲培了土,压实了根部。剩下的一份,她走到旧盐井边。拿短铁锹挖开表层的干沙,露出底下两尺深的湿沙床。她把苗根按进湿沙里,周围培上土,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清水浇透。干完这些,她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水。
众人围在当院。谢稻走过来,他换了件没补丁的黑衣服。右肩重新包扎过,布条缠得平平整整。他左手端着那个倒空了苗的灰陶罐,递到苏花溪面前。
“东家。”谢稻看着她,声音发沉,透着股平日里干活的踏实劲,“货已追回,管家公申请继续做工。”
苏花溪伸手去接陶罐。手刚碰到罐底,指肚摸到一片硬邦邦的东西,不像是陶土的质感。她把陶罐翻过来一看,底部的黄泥坑里,嵌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鳞片。
鳞片极薄,边缘有些拉手。上面用细针刻着弯弯曲曲的水路图,线条细得像头发丝。最后一道深深刻下去的标记,越过第三闸的位置,直直指向荒州腹地的大片留白。
苏花溪大拇指搓了搓那片黑鳞。她没出声,指甲一用力,把鳞片从黄泥里抠下来,死死攥在手心。
“去做午饭。”她把空陶罐搁在木板桌上,发出闷响,“老刘头带回来的海蛎子,挑肥的炒两盘。”
“听你的。”谢稻转过身,往灶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