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来收海货的客商
天刚蒙蒙亮,盐场里的海雾厚得能拧出水,草棚顶上的干草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珠。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苏花溪站在苗棚当院。周青蹲在地上,两手糊满黄泥巴。他旁边放着个破木盆,里头是半盆砸碎的干蛤蜊壳掺着胶泥。周青拿个断了柄的木抹子,挑起一坨胶泥,糊在裂了口的陶盘边上,大拇指用力一抹,把泥刮平。
“东家,这破盘子补了装死苗,图啥?”周青在裤腿上蹭了蹭泥,看着架子上那些枯黄的稻苗。
“图好看。”苏花溪踢了踢脚边的破草筐,里头装着半筐干海草。“葛二!”
葛二正提着裤子从后头茅房跑过来,脚底下踩着两块破砖头,免得沾了烂泥。
“你去外头大路上的茶棚里买碗粗茶,”苏花溪说,“拿桌上那两文钱,跟那倒茶的瞎子念叨两句,就说咱们这剩下的好苗子,后天一早全运去北坡新田种。声音大点,别像没吃饭似的。”
葛二应了一声,顺手抓起旁边灶台上的一块黑面饼子,跑远了。
苏花溪走到木架子前,挑了三盘叶子枯黄、土表盐斑结得最厚的死苗,端到棚子正冲风口的架子上。
她从粗布兜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里头是一撮红褐色的粉末。
【滴!宿主,这可是你昨晚用半斤好银蚶换的红藻染色粉,遇咸水半个时辰才散,你全揉泥里多浪费!快在心里夸我三句聪明绝顶,我再送你个防水小包!】脑子里的破电子音直嚷嚷。
苏花溪眼皮都没动。“闭嘴,没空。”
她找了个豁口的粗陶碗,舀了半勺清水,把红藻粉倒进去。拿根木棍搅和两下,水立刻变成了暗红色。她两根手指捏着那些发红的水,顺着废苗的根部,一点点按进黑泥里。泥糊得死紧,表面根本看不出两样。
谢稻靠在苗棚门框上。他换了件没补丁的黑麻衣,右肩的白布带勒得很紧。左手压在金丝楠木刀鞘上,大拇指推着刀格,发出格外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在这盯着门。”他声音发沉,眼睛看着外头的大路。
苏花溪两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转身走到墙角,一脚把半人高的破竹篮踢过去。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竹篮底擦着青石板,划出一道泥水,直直停在谢稻那双干净的军靴前。
里头装了半篮子带烂泥的生蚝,臭水顺着缝隙往外滴。
“你盯门之前,先把午饭弄熟。”苏花溪指着竹篮,“老刘头去前滩挖贝胶了,没人做饭。饿着肚子看谁都像刺客。拿那把短铁刀撬,肉留着,壳扔外面墙根。”
谢稻低头看着那堆腥臭的烂泥。他左手手指紧了紧,到底没拔刀,弯腰把竹篮单手提了起来,走到水槽边,拿起那把生了锈的短铁刀。
他把生蚝按在青石板上,铁刀尖找准了壳缝,手腕一别,咔嚓一声,壳分两半。他拿刀刃在壳里刮了一圈,一块肥白的蚝肉掉进旁边的破瓷碗里。一套动作下来,黑麻衣上硬是没溅上一个泥点子。破瓷碗里的白蚝肉渐渐堆了半碗,腥咸的味道在当院里散开。
日头升到半空,海雾散得差不多了。外头大路上的铜锣响了两下。
一队浅底商船靠了北滩,桅杆上挂着块破灰布旗,风一吹呼啦啦直响。
葛二领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进了院。那人个头不高,进院子时脚底下特意绕开了地上的水坑。青布长衫的下摆用带子扎在腰带上,脚上穿了双千层底的黑布鞋。他手里搓着两枚发黑的铜钱,眼睛把院子里的木架子、草棚顶来回扫了三遍。
“东家,来收海货的客商。”葛二喊。
苏花溪从屋里走出来,两手插在粗布围裙兜里。
客商搓着铜钱迎上来:“东家,我这船跑南边,收点干海带。听说你这有耐盐的稻苗,还有黏潮贝胶?我顺道带点。”
“海带后头有,自己挑。胶没干。”苏花溪下巴往苗棚方向一抬,“苗在那。”
客商两步跨到棚口,探头往架子上一看。他视线在那三盘死苗上停住。
“东家,”客商把铜钱揣回兜里,指着陶盘,“这苗的根子上,吃过死盐水吧?这白碱都浮出土面了。”
苏花溪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半步。“眼力不错。这苗子刚过完拔毒。你要买,一两银子一株。”
客商倒抽一口气:“一两?你这泥盘子全是豁口,卖天价?”
“嫌贵别买。”苏花溪拿管钳敲了敲木架子,“这只是试水的废苗。真正的好原种,早被我藏起来了。后天在北坳第二潮,大客来接货,那时候才见真章。”
客商眼神闪了一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两指宽的扁平木头牌子,递过来。“东家行个方便。我是北坳船帮的老主顾,这是过潮门的信物。这苗子我先带一株走,给东家们掌掌眼。”
苏花溪接过来。牌子是阴干的杂木,边缘磨得溜光,中间有个指甲盖大小的凸起。她大拇指在牌子正中重重一按。
木板里头发空。
【滴!检测到中空夹层木牌。宿主,这牌子里头藏着遇水就化的白磷粉!这群人要在水底下点火光做记号!你赶紧在心里夸我三句聪明绝顶,我给你一份水下截流网的图纸!】
“聪明绝顶。”苏花溪在心里念完,手腕一翻,直接把那块木牌反扣在青石板桌上。“牌子我留下了,货没有。规矩就是规矩。”
客商往前逼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苏花溪的脸:“东家,北坳那水道暗礁多。你后天走,走外线还是内沟?”
水槽那边,谢稻手里的短铁刀停了。他左手攥着一只拳头大的生蚝壳,厚实的竹篮沿子被他压得嘎吱作响,裂开一道口子。
男人转过身,手里的铁刀当啷一声扔在案板上。
“看苗就看苗。”谢稻站直身子,长腿迈开,两步走到客商侧后方。他声音冷得像涂了冰,“眼睛别往东家身上乱瞟。”
客商觉得后脖领子一阵发毛,下意识往旁边躲了半步。
苏花溪没管谢稻。她拿了个砍了一半的破竹筒,从那盘掺了红藻粉的盐斑苗里,连泥带根挖了一大把,重重塞进竹筒里。黑泥糊住了竹筒边缘,几根发黄的稻叶耷拉在外面。
“拿去。”苏花溪把竹筒杵在客商胸口,“半吊钱定金,货你带走看。后天在北坳见真金。”
客商摸出半吊发黑的铜钱,放在桌上,抱着竹筒匆匆出了院子。
客商前脚刚走,葛二后脚就溜了出去。
谢稻走到桌边,左手把那半吊铜钱扫进破陶碗里。铜钱砸在陶碗底,哗啦啦直响。他看着苏花溪:“你把那掺了红藻的泥给他了。”
“水一冲,红藻粉就散在海里,连着三里地都能看见红水线。”苏花溪拿起那块中空的木牌,“他拿回去,只要过水下暗号,那水底下就是一团红。跑不掉。”
谢稻没接话,左手从陶碗里挑出两枚带着绿锈的铜板,扔在桌上。“南边客商不用这成色的私铸钱。他鞋底缝里带着红树林底下的黑胶泥。”
过了半个时辰,葛二满头大汗地跑回来。
“东家!看清了!”葛二抓起水瓢灌了半瓢凉水,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那灰布船到了外线浮标,直接抛了铁锚,不动了。我在崖头上盯着,红树林底下的水影里,钻出来一条窄头乌篷船。”
苏花溪拿管钳在桌上重重一敲。
“两只船一明一暗。”她把重管钳往腰间的粗布带子里死死一按,“灰布船在明面上晃荡,招咱们的眼。真换货接头的,是那条窄船,贴着内潮沟崖根走。”
谢稻左手大拇指推开刀格:“他们想在今天第二潮借着灰布船的掩护,把货卸在红树林底下。”
“第二潮只有半刻钟的平水期。”苏花溪转身,拿过那件挂在墙上的粗布外挂披上。“葛二!”
“在!”
“去后头叫上周青和赵六。把老刘头熬好的那三大桶黏潮贝胶全拉出来。”苏花溪大步往院外走,“还有昨天砸碎的废铁栅栏桩子,全给我装上板车。”
赵六从柴房里推出那辆独轮木板车,车轴缺了油,推起来吱呀乱响。车轱辘压在烂泥地里,压出一条深深的沟。周青提着两只大木桶,麻绳提梁勒得他手心通红。里头是熬得发黑的贝胶,面上浮着一层绿毛沫子,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废铁栅栏桩子被葛二用草绳捆成三捆,当啷一声扔在板车上,压得车板直翘。
“东家,这胶还没彻底凉透呢。”周青喘着粗气。
“不用凉透,见水就成死块。”苏花溪一脚踢开挡路的半块破砖。
谢稻跟在她侧后方,左手提着那把金丝楠木长刀,军靴踩平了车轱辘压翻的泥块。
“去北坳。”苏花溪头也没回,“今天一根烂木头也别想从那条水沟里漂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