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让他们自己挑地方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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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让他们自己挑地方上钩

尚文星

老刘头提着半桶熬烂的鱼杂汤,刚跨进院坎,脚底下的破草鞋踩在一块带泥的碎蛤蜊壳上,木桶跟着一歪。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滚烫的鱼汤险些全泼在烂泥地里。苏花溪左手一伸,死死攥住木桶提梁,硬生生给拽平了。

老刘头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拿粗布袖子擦桶边。

苏花溪松开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赶紧分饭。每人碗里两勺半干鱼蓉,二两掺糠的黑面饼子。少一口都不成。吃完连夜去挖暗沟。”

老刘头端着粗陶碗:“东家,那贝胶昨天夜里熬得……”

“先放那。”苏花溪打断他,大步往干棚走。

天刚蒙蒙亮,海雾还没散。两只黑毛海鸥落在草棚顶上抢一条死鱼,扑腾掉一把干草。

苏花溪掀开苗棚的破草帘子。

木架子底下那一排破陶盘里,原本挺立的耐盐稻苗全耷拉了脑袋。叶片尖端泛着枯黄,直直垂向泥面。土表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粗盐颗粒,像下了一层薄雪。旁边的蓄水槽里,昨天还是清亮的水,这会儿浑得像一汪黄泥浆,面上还浮着白色的碱沫。

苏花溪两步跨到木架前,手指捏起土表的白粒,在指腹里捻了捻,粗粝扎手。那是死盐。

“葛二!”她冲着外头扯开嗓子。

葛二正提着裤腰带往干棚走,听见动静跑过来。

“拿大锤,把西边那道排水口的生铁栅栏全砸了!”苏花溪抄起一把宽头铁锹,一铁锹插进受潮最狠的苗床土里,用力一撬,挖出一大块泛着白碱的死泥,直接扔到棚外。

葛二扛着铁锤进来,看着栅栏直咂嘴:“这生铁栅栏上个月花八十文钱找铁匠打的,就这么砸了?”

“砸。八十文也比死苗强。去后山石洞提淡水,把这底下的泥全扒了,拿净水冲根!”

葛二抡起锤子,当当几下把栅栏砸出个大豁口,挑着两只大木桶跑去后山。他回来时,桶底磕在门槛上,溅出半瓢水。“后山那池子水,今天舀了八桶半,再舀见底了。以前那个死鬼场长挖这沟的时候,就说西边水邪门……”

苏花溪拿着葫芦瓢,一瓢一瓢顺着苗床边缘往下浇淡水,根本没接他的话茬。发布页Ltxsdz…℃〇M

木板门被人推开,发出一声闷响。

谢稻两手各拎着一只装满净水的大木桶,跨过门槛走进来。他换了身干活穿的黑布短打,右肩那圈厚实的白绷带全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结成硬块,连着底下的黑布衣裳都糊在一起。

苏花溪手里的葫芦瓢往蓄水槽里一扔,溅起一片泥水。

她大步走过去,两手直接扣住两只木桶的提梁,硬生生从谢稻手里夺下水桶,重重搁在地上。水晃荡出来,打湿了谢稻干净的军靴面。

还没等谢稻开口,苏花溪一把揪住他左边没受伤的衣领,推着他往后退了两步,直接把他按在苗棚那根粗大的实木柱子上。

“谁让你去提水的?”苏花溪手底下的力道极大,粗糙的布料在手心里摩擦出声。

谢稻后背抵着木头柱子,粗糙的木刺扎着衣服。他左手大拇指下意识搭在刀格上,又松开。他垂眼看着苏花溪沾满泥巴的双手。

“我左手提的。水槽里的碱水得换。”

苏花溪放开他的衣领,拍了拍手上的干泥。“坐那去。再碰一滴水,你以后别进这个棚。”

安顿完冲洗的事,苏花溪拿了根铁棍,顺着蓄水槽底下的排水沟,一路往西查。

西沟外头杂草丛生,风一吹,枯草杆子直打架。

苏花溪拿铁棍拨开一丛极高的海草。底下一条被乱石半掩着的旧水渠露了出来。她蹲下身,扒开石缝。渠底的青石板上糊着一层厚厚的陈年贝胶。原本防水的胶层,被人拿利器横竖划开了个十字大口子。

隔壁废弃盐池里的浓盐水,正顺着这个破口,咕嘟咕嘟往育苗田的蓄水槽里倒灌。

老刘头跟在后头,脚底下的破草鞋踩进泥洼里。他弯腰在十字破口边上抠了两下,捡起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东家,你看这。”老刘头把那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团裹着黑蜡的海藻纤维,里头还夹着几根没烧化的粗麻线头。

苏花溪用指头捏过那团黑蜡,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一股刺鼻的死鱼腥味。

两人回到干棚。那个黑衣信使还被绑在草垛边上,饿得脸色发青,正拿牙啃着手边的一根干草杆子。

苏花溪把那团黑蜡直接甩在他脸上的干草堆里。

信使鼻子一抽,闻到那股腥臭味,浑身打了个哆嗦。

“这东西哪来的?”苏花溪坐在木桩上,拿管钳敲着青石板,当当响。

信使往后缩了缩:“这……我不能说。”

苏花溪转头:“老刘头,去提半桶滚沸的贝胶来。”

“别!我说!”信使吓得大喊,“是北坳船帮的胶!他们走暗线转运,全靠这种混了海草毛子的黑蜡做水下记号。粘在石头上,水冲不掉。”

育苗田里,三分之一的苗床彻底被浓盐水毁了。土层泛白,根系发黑。

罗婆子心疼得直拍大腿:“造孽啊,这几十盘好苗全糟蹋了,扔了吧。”

“不扔。”苏花溪站起身,拿着铁锹在空地上划了三道线。“把带盐斑的苗全拔出来,分三堆。”

她指着靠墙那块干地:“这边垒半尺高垄,种一堆。中间挖两指深的浅沟,种一堆。剩下那堆,放进淡水盆里泡着根。我倒要看看,这苗子的耐盐底线到底在哪。”

长工们不敢多问,按着吩咐起垄挖沟。罗婆子把一株株带盐斑的苗按进土里,两手把周围的泥巴拍实。

谢稻靠在苗棚门口的木柱上,左手捏着一块干净的麻布,擦着刀鞘上的水点子。

他看着忙活的人群,下颌骨绷得很紧,声音发硬:“我带人守着外头的潮门,连只鸟都没放进来,还是让他们从地下水线钻了空子。”

苏花溪手底下的铁锹一停。她把铁锹插在泥里,走过去。

她那只刚挖过烂泥、带着泥沙的巴掌,直接盖在谢稻拿着麻布的左手背上。泥巴蹭脏了他干净的手背。

谢稻手指缩了一下,没抽走。

“你守的是外面的水路,里面的苗床归我管。”苏花溪按着他的手没松,眼睛直直看着他,“出了口子,咱们一起补。”

下午,苏花溪从水渠决口处挖了三块带着浓烈黑胶臭味的湿泥。

她找来三个破了边的粗陶罐,把湿泥塞进去,拿干草堵住罐口。

“葛二,把这三个罐子分头放好。”苏花溪在干地上画图示,“一个搁在北坡红树林后头那块大青石底下。一个放在废盐池西边的死水沟边。剩下一个,埋在西沟那个十字口子旁边的杂草垛里。”

葛二提着罐子走了。老刘头在旁边问:“东家,放这破罐子干啥用?那胶味那么冲……”

“留着给耗子闻味。”苏花溪拿水冲掉手上的残泥。

夜里,海风极大,吹得干棚的草帘子哗啦啦直响。

苏花溪和谢稻提着一盏不透光的牛角小灯,顺着北坡往上走。

红树林底下的黑泥地被海水泡得发软。大青石背风处,原来放着陶罐的地方空了。

苏花溪把灯头压低。陶罐被挪到了半尺外的草窝里,干草塞子被人拔开扔在旁边。

谢稻半蹲在地上,左手把灯笼接过去照亮。

就在移开的罐子旁边,烂泥地里印着半个极深的脚印。鞋底边缘带一圈细密的齿状纹路,脚掌窄长。

谢稻折了根枯树枝,在泥印子上量了量。“一尺长,二寸宽。”

他站起身,把牛角灯提远了些,“是梁文昭亲卫营的制式军靴。窄底,带防滑粗麻齿。他们夜里来摸过底细了。”

两人回到苗棚。

苏花溪叫来罗婆子带了三个人。几个人摸着黑,把白天刚分栽好的那批高垄、浅沟和淡水里的活苗,连着陶盘全端起来。沉甸甸的泥盘子压得罗婆子直喘粗气。一盘一盘,全顺着后山的小道,送进那个恒温的干石洞水窖里。

留在苗棚木架子上的,全是被盐水彻底泡死、叶子枯黄发烂的废苗。苏花溪还特意把架子挪到靠窗的当院,月光顺着破洞照进来,能看得清清楚楚。

谢稻站在门边,左手扶着门框。

苏花溪把重管钳插回腰间的绑带里,铁柄敲着粗布衣裳,发出一声闷响。她转头看着谢稻。

“从今晚起,咱们让他们自己挑地方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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