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明天要刷铁船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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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明天要刷铁船板

尚文星

最后一块带卡槽的废船铁闸“咣当”一声砸到底。发布页Ltxsdz…℃〇M千斤重的乱石块被几十个汉子接连掀下去,死死压在铁板后头,泥水飞溅。内外两股狂暴的水流隔着生铁板撞击,发出闷雷般的响声。

葛二和另外三个长工蹚进齐腰深的泥水里。水里全是烂草和碎木片,几双手死死拽住谢稻的粗布衣袖,把人硬生生往岸上的干地拖。

谢稻的两条长腿全糊着黑臭的海泥,沉重的军靴在泥沼里拖拉出两道深沟。他右肩的粗布绷带早被底下那股绞肉般的暗流冲散了。皮肉翻转开来,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结实的胳膊往下淌,落进泥塘里连个影都找不见。可他左手那五根指头还死死抠着那根沾满滑腻泥浆的铁梁边缘。

“松手!上头卡住了!”老刘头扯着破锣嗓子在岸上喊,急得直跳脚。

谢稻的手背骨节凸得老高,直到那块生铁板再也不晃荡,他左手五指才彻底脱开铁梁。

他大步跨上干岸,脚下的泥水还在往下滴,身子一转,视线直接钉死在那个刚从木筏上摔下来、被长工拽上岸的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手腕骨早被铅坠网砸断了,正像条死狗一样瘫在烂泥地里干嚎。

谢稻左手大拇指直接压上腰间的金丝楠木刀鞘。刀格弹开。

一把沾满黑泥的管钳横空伸过来,死死抵住刀柄。

苏花溪两手虎口全是压出红印的烂泥,她跨前一步,用身体挡在谢稻侧前方,管钳铁柄往下重重一压,硬生生把拔出半寸的长刀顶回鞘里,发出一声脆响。

“人我留着有用,轮不到你的刀来管。”她看都没看那黑衣人,转身对着旁边的葛二下令,“拿那根浸过海水的粗麻绳,把人绑成死扣,押进上头的干棚里。”

转头又指着老刘头:“去生火,把那口破铁锅支起来,提一桶净水,找两块没沾泥的干净麻布来!”

谢稻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只全是臭泥的手按着自己的刀鞘。他平时那连一点灰星子都容不下的洁癖,这会儿全被狗吃了,连半步都没往后挪。

干棚里四面透风,草帘子挡不住外面刺骨的海腥气。棚顶的干草往下掉着土渣。

谢稻坐在一截当凳子用的粗木桩上。苏花溪提着那把剪刀,顺着他领口往下裁。被水泡烂的粗麻衣全粘在皮肉上,稍微一扯就带着血丝。她手腕使劲,“撕拉”一声,硬生生把大块布片全撕下来。

一道半尺长的贯穿伤横在右肩上。这本来就是几天前的重伤,今天被水底下一拉扯,伤口边缘的皮肉被海水泡得起皱外翻。原先缝的麻线结全断了,暗红色的血珠子顺着那道口子往外冒。

老刘头提着半桶滚烫的净水放在脚边,木桶底磕在石头地面上。老头子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肩膀,没敢多待,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苏花溪把干麻布浸进冒着热气的水桶里,两手用力拧干。粗糙的热布巾直接按在翻开的皮肉上,一点点把里头嵌着的泥沙和水草渣子给蹭掉。

谢稻连哼都没哼一声,宽阔的背脊挺得像块石头,只有左手握紧的拳头泄露了力道。发布页Ltxsdz…℃〇M

“今天晚上你只准坐在这根木头桩子上。”苏花溪手里清理着泥沙,声音发狠,完全不容反驳,“谁让你抬手搬东西,我先扣谁三天的饭。这荒地上的粮食多贵你心里有数。听懂了没?”

谢稻低头,看着她额头上那两块干巴的泥点子。她靠得近,身上除了泥腥味,还有股烧焦的木头味。

“不搬东西。”他声音压得极低,“能提刀杀人。”

“提个屁。”苏花溪把那块脏布重重扔回木桶里,溅起一片浊水,“你的胳膊再崩一回,这只手以后连拿筷子夹菜都费劲。你别指望我以后天天端着碗喂你吃饭。把这半瓶伤药自己洒上去,按住了。”

她把一个灰扑扑的小瓷瓶拍在他没受伤的左手上,直接转身。

苏花溪走向干棚最里头的角落。

那个黑衣信使被麻绳绑得严严实实,扔在草垛边上。他疼得脸全变了形,嘴唇咬出血来。

苏花溪把刚才从这人身上搜出来的那块发黑的破木片,连同那只被水泡烂的半截字条,全数摊在旁边做桌子用的大青石板上。

她从裤腰的布袋里,摸出赵六之前交出来的那块带半个月亮浪纹的铜牌。

两样物件往一起一碰。边缘波浪形的纹路,连带着月牙尖角上那道细细的窄痕,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没有半点误差。

“北坳换船。”苏花溪捏着字条残片,走到黑衣人面前,半蹲下身,“你身上的字条写着北坳第二潮。那边的船什么时辰来接应?走哪条水道?”

黑衣人死死闭着嘴,连气都不敢喘大声。

苏花溪懒得废话。她直接抓起腰间那把沉重的铁柄管钳,“当”的一声闷响,管钳手柄硬生生敲在黑衣人没断的那条左小腿骨边缘。

“你嘴硬。”她站起身,对着外头喊,“老刘头,去提半桶煮沸的贝胶来,扒开他的嘴,直接往肚子里灌。”

那沸胶倒进去连肠子都能烫熟。黑衣人吓得浑身哆嗦,脸贴着泥地嚎叫:“我说!我说!第二潮来收后坡地里的活苗,还有你们新熬的胶样和铁件。接应的船只认水底下的钉子,船底有三道生锈的旧钉,见钉放板,绝对错不了!”

谢稻坐在木桩上,没看那个黑衣人。他的视线穿过地上的杂草,直接落在黑衣人那双滴水的破布靴子上。

靴子底边糊着一层极厚的黑砂,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过去,里头透着粗大的盐碱颗粒。

“他走过北坳崖底的盐泥滩。只有那地方长年不见日光,才有这种死沙。”谢稻声音冷硬,直接给出结论。

苏花溪把管钳重新插回腰间绑带里,把那块木片收好。“梁文昭的后路留得深。他在这边炸水窟窿,全是为了给北坳的黑船打掩护。”

她盯着那黑衣人,脑子里飞快盘算这笔账。“咱们现在去后滩修死那道门,两日内我必须保住后坡这七八亩育苗田。顺着这黑砂的源头,去北坳把第二潮的真正入口挖出来。把他们船上的精钢货底全拔了,才能换大钱买粮食。”

她大步跨出干棚。外头风大得很,火把被吹得呼呼作响。

盐场里两三千口子人刚逃过一劫,正三五成群瘫在泥地上喘气。

苏花溪拍了拍手,嗓门大得惊人:“葛二!带十个力气大的,去死盯着新闸门的水位!带上两指粗的量水标。偏一寸立刻来报!”

“中!”葛二抓着生铁棍,点了几个人就往水沟边上跑。

“老刘头!贝胶锅子别熄火,叫几个婆娘去添柴。明天要刷铁船板,胶水不能断!”

“程匠头!带你手底下那帮懂石头的,拿炭笔把生铁桩子松动的地方全画上记号!缺了哪个木楔子补哪个!”

活儿全都指派下去,长工们打着自制的松明火把,推着破旧的独轮车,满滩涂开始干活。

【滴!检测到宿主正在发号施令。】

【宿主你刚开完潮门,这就真把自己当水工总管了?】

【系统这里掉落了一份高品质防风林木盲盒。宿主只要在心里连夸本系统三句聪明绝顶,立刻吐出高级图纸!少一句都不行!】

苏花溪脚底下踩着烂泥,连翻白眼的力气都省了。

“真能画大饼。聪明绝顶,聪明绝顶,聪明绝顶。赶紧吐。”她面无表情地在脑子里念完。

【叮咚!掉落耐盐防风深根树种一麻袋。附赠全地形简易防风林带种植技术图纸一张。已存入后台仓库。】

苏花溪直接转去后头那辆没轮子的破木车底下,掏出刚掉落的那个沉甸甸的大麻袋。解开绳子一看,里头的树苗种子带着极厚的灰白壳,个顶个的结实。

她把麻袋扛起来,扔给旁边带队的一个黑脸汉子。“北坡风口,连夜把这苗种种下去。图纸在底下,看好了,必须挖三尺深坑,底下铺半尺碎石,上头浇两碗淡水。这树能挡十级大风。”

巡视完干棚外头这一圈,她转过身。

风口后头新开的烂泥坑边,一个高大的黑影正弯着腰。谢稻用完药,重新披了一件麻衣。他右手完全垂在身侧,不用半点力气。只用左手单手抓着一把短柄铁锹,一锹一锹地挖着种树的泥坑。

黑臭的烂泥溅在他中衣白色的下摆上,印出一片片污渍。

借着旁边的火光,苏花溪一眼扫见,他右肩刚裹上的干净麻布条,又洇出一大片血红。那血都透到外衣上了。

苏花溪几步走过去。她随手从地上抄起一把宽头大铁锹。

“当啷”一声脆响。

铁锹面重重拍在谢稻脚前的一块平石板上。苏花溪两手握着锹把,锹头硬生生卡在谢稻要挖的那个坑沿上,把他的铁锹直接别死在泥里。

“我缺的是能盯着这帮人干活的工头。”苏花溪盯着他那条正在渗血的胳膊,“我暂时不缺一根会流血的生铁桩子。你这肩膀非要今天晚上废干净?”

谢稻直起身子。这男人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火光把他的影子斜斜投在她身上。

“左手有劲,不牵动右肩。”他开口辩驳,连手里的锹都没撒。

“有劲留着一会儿吃饭用。”苏花溪脚下一踩,直接把泥土踹回他刚挖的浅坑里,“把锹撂下,滚回去坐着。”

下半夜,要命的海风稍稍歇了些。

干棚里重新生了一大堆火。旁边架着一口缺了边的粗陶破锅。里头咕嘟咕嘟煮着老刘头傍晚从烂泥地里挖出来的七八只肥硕大海蟹,还有半锅海带渣子。那是大伙儿今天的宵夜口粮。

谢稻坐在火堆边上那个木桩上。他右手包得严实,搭在膝盖上不动。左手从缺口大碗里捞起一只烫手的海蟹。手指极为灵巧地扣住蟹壳最硬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掀,剥去底下的腮叶。再用大拇指挤压,把蟹脚根部的厚肉全数剔出来。

他连正眼都没往自己手上看。

苏花溪端着只破边的大黑碗走过来,直接坐在他对面的木板子上。

谢稻左手一抬,把一整块剥得干干净净、没沾一点泥渣子的蟹腿肉,稳稳当当扔进她的碗里。

苏花溪看着碗里的白蟹肉,又抬头看他。

“你一个皇室弃子,大理寺卿,伤着胳膊跑我这当剥壳的厨子?”苏花溪拿破竹筷子拨弄着那块肉,嘴里不留半点情面。

谢稻没接茬,深黑的眼睛看着火堆。左手又摸起一只新的大海蟹。

苏花溪直接把自己跟前那碗还在冒热气的杂鱼海菜汤,贴着石板桌面,用力推到了他手边。粗陶碗底和石板摩擦出刺耳的动静。

“喝汤,别碰那硬壳子了。”她把碗底按住,动作硬邦邦的,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谢稻垂下眼,视线落在那只豁口的碗上。碗底的脏水渍还在。他左手放下没剥完的蟹,端起碗,仰头把那碗杂鱼汤喝了个底朝天。

“东家!东家!”

干棚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乱步声。葛二连气都没喘匀,大步冲了进来。两手捧着一捧用破布兜着的干黑砂。

“从那个黑衣人鞋底下的沙窝里筛出来的!”葛二把黑砂摊开,全倒在两人面前的石板桌面上。

一堆沙土中间,“叮”地掉出一样硬物。

一枚生满绿锈的粗长生铁船钉。

苏花溪把手指上的水珠在裙子上擦干净,捏起那枚生锈的旧钉子。

钉帽极大,比寻常船钉宽出两圈。上头用刀片阴刻着半个月亮波浪纹。就在波浪最底下,横着刻了两道极深的短痕。

字条里写的“二潮”。这是那艘走私黑船特有的死记号。

旁边刚进屋来找炭笔记账的程匠头,伸长了干瘦的脖子看了一眼。老脸上的褶子瞬间全挤在了一起,两条细腿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东家……”程匠头说话都带破音了,“这、这钉子上的纹路不对劲啊。”

苏花溪转头看他:“哪不对?”

程匠头咽了口带着海腥味的唾沫:“这二潮钉子坑里的新水碱花,还没风干透。这是刚被海水泡出来的色。”

老头子指着外头漆黑一团的海面,手指头直抖。

“北坳那地方邪门。北坳崖底下的第二波大潮,根本不是明天早上。”

“北坳第二潮,今天晚上就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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