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以为万无一失?
苏花溪蹲在干棚那片烂泥地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周围十几个长工站得笔直,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她面前的粗糙木桌上,摊开着三个被割破的防水油布包。
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苏花溪伸出沾着泥巴的手指,在油布上格外仔细地拨弄。
那些用来做幌子的普通菜籽,一颗没少。
全部散落在布片边缘。
唯独少了放在最中间的那几个用黄蜡封口的油纸包。
老刘头急得直拍大腿。
那可是最早培育出来,能在盐碱地里发芽的几株原种。
是大家伙儿守了十几个日夜的命根子。
苏花溪把油布折起来。
除了种苗,昨天刚从石港弄回来的黏潮贝胶样本也全没了。
她站起身。
随便在衣裙下摆擦掉手上的泥污。
这不仅仅是普通的偷盗。
这人把能让这片荒州死地活过来的底牌,全数抄走了。
对方不仅要毁了他们,还要把这套本事据为己有。
谢稻立在棚子外头的风口处。
高大的男人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粗糙短褐。
夜风卷着海腥味,吹动他单薄的衣角。
他那双极黑的眼睛冷冷扫过四周。
男人的左手格外自然地压上腰间的刀鞘。
骨节分明的大手微微用力。
这是杀人前的预兆。
他转过头,看向苏花溪。
“我带人去后山搜。把周围的暗沟全封死。剩下的苗全部转走。”
他的声音很低,透着不容违抗的血腥气。
苏花溪摇头。
她直接走到他面前,按住他那只即将拔刀的手。
“你把底下干活的长工全抓来打死,也逮不住那个躲在后头传话的鬼。”
谢稻停下动作。
他垂眼,视线落在她按着自己手背的那只脏手上。
她手上的海泥蹭到了他干干净净的手背皮肤上。
大理寺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你又要拿自己去做饵?”
他抬起头,定定看着她。
压在喉咙底下的声音,带出极重的怒意。
他不怕见血。
他只怕这女人每次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苏花溪根本不接他这个话茬。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棚子最里头的破麻袋堆。
从最底下翻出半小袋长了霉点的劣质黄豆。
架起那个平时熬海带汤用的破铁锅。
没加一滴油,直接把黄豆倒进去干炒。
火候极大。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黄豆被炒得焦黄开裂,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糊味。
“葛二。去水沟里捞一碗青苔来,捣出汁子。”
苏花溪手里的铁铲不停。
葛二虽然不明白要干什么,还是手脚麻利地端来了一碗散发着腥臭味的绿汁。
苏花溪把那些炒废的黄豆全数装进防水竹筒里。
塞得极满。
她又翻出几根用来绑麻袋的旧细麻线。
把麻线扔进那碗青苔汁里,用力揉搓。
原本灰白色的麻线,很快被染成了一种格外诡异的暗绿色。
这颜色跟那些刚出土的抗盐碱种苗外壳,一模一样。
苏花溪把染色的麻线,极小心地夹在竹筒封口的缝隙里。
露出一小截线头。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急急忙忙封口时,不小心夹在外头的种苗叶子。
几可乱真。
老刘头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东家。您这是糊弄谁呢?”
苏花溪拿黄蜡把竹筒全封死,扔进旁边的空竹筐里。
“糊弄那只要吃油的老鼠。”
葛二急得直跺脚。
“真苗呢?咱们的真苗在哪啊!”
苏花溪拿起一根木棍,重重敲在竹筐边上。
“真苗早让你分三份,全埋在老盐池后头的烂泥坑里了。你脑子进水了?”
葛二愣了一下。
这才想起来,半个时辰前,东家确实让他去泥坑里埋了几个破罐子。
说是埋废料。
苏花溪拍了拍手。
她提着灯,走到干棚门口。
对着外头的空地,声音放得极大。
“子时一到。把剩下的这三筐金贵苗子,全部给我转运到旧水边的干草棚去!”
海风把她的声音送出老远。
连站在缓坡上偷听的梁文昭亲卫,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亲卫缩了缩脖子,飞快地往回跑。
苏花溪看着那道跑远的人影。
她故意提高嗓门补充。
“都给我听仔细了。子时就搬!谁要是耽误了时辰,我扣他半年口粮!”
装满假竹筒的竹筐格外沉重。
旁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长工,极有眼色地凑上前来。
“东家,我力气大。我帮您把这筐抬过去。”
小长工挽起袖子,手刚伸到半空。
还没碰到竹筐的边缘。
一只手直接越过他,稳稳抓住了那只全是泥垢的竹筐把手。
谢稻一言不发。
单手一拎。
足有五十斤重的破筐,被他稳稳提在手里。
男人的黑眸冷冷扫了那小长工一眼。
只一眼。
小长工吓得汗毛倒竖,连退三步,差点跌进水沟里。
他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苏花溪站在原地,看着谢稻那副活阎王的样子。
她慢慢走过去,停在他半步远的地方。
“管家公。”
她偏着头看他。
“你现在连一只破竹筐的醋都要吃?”
谢稻提着筐,长腿迈开。
宽阔的背脊挺得极直。
脚步声重重踩在烂泥地里。
“我嫌他走得慢。”
男人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他根本不在乎那筐子上的烂泥蹭脏了他的衣角。
他只是看不得别人去碰她要碰的东西。
夜色彻底黑了下来。
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光。
旧水边的那处干草棚,离军营极远,地势偏僻。
这地方常年堆放烂渔网,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
苏花溪蹲在干草棚后头的破墙根底下。
从袖口里抽出几团极细的透明鱼线。
那是她下午抽了十几根旧海钓竿才攒出来的。
她把鱼线贴着地面,在必经的路口拉了三道。
高度刚好到人的脚踝骨。
线头上,绑着三串用碎贝壳穿成的小铃铛。
只要碰到线,铃铛就会敲在后头的破铁皮上。
声音又脆又响。
葛二带着人,把一辆烂了轮子的旧盐车推过来。
按照苏花溪的吩咐。
正好横在干草棚前头三步远的水沟边上。
把干草棚的大门挡住了一半。
谢稻提着那把金丝楠木长刀,站在草棚最暗的阴影里。
黑衣黑发,完全和夜色融为一体。
布置完一切。
苏花溪走到他面前。
她从腰间解下一根极粗的麻绳。
这绳子是绑重型石料用的,刀砍不断。
她二话不说,直接把绳子的一头绕过谢稻的窄腰。
打了一个完全解不开的死结。
谢稻由着她摆弄。
他低下头,看着她发顶的发旋。
看她把绳子的另一头,死死绑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你这回想跑也跑不掉。”
苏花溪拉紧绳子,试了试力道。
距离严格控制在三步之内。
谢稻的左手重新握住刀鞘。
他看着自己腰上那根极难看的麻绳。
“我不跑。”
他极轻地回了一句。
男人的嗓音在黑夜里,有着某种安抚人心的沉稳。
子时正。
海风吹过破旧的茅草屋顶。
一阵沙沙的声响从旧盐车后头传来。
格外细微。
有人摸过来了。
那人行动格外谨慎,贴着盐车的阴影边缘。
手里捏着极薄的刀片。
这人很懂行。
直接一刀切断了最外侧那道用来虚张声势的粗麻线。
偏偏避开了底下那道绑着贝壳铃铛的透明鱼线。
一个穿着盐场最底层杂役短褂的人,猫着腰钻进了草棚。
目标直奔墙角那几只装满假苗竹筒的竹筐。
那人手极快,抓起最上面两个露着绿线头的竹筒。
塞进怀里就往外撤。
整个过程没发出半点声音。
谢稻的左手大拇指极快地向上挑起。
刀格弹开。
长刀出鞘三分,杀气直逼那人的后颈。
苏花溪的手指极快地按住他的刀背。
硬生生把他的力道压了回去。
“别动刀。”
她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话。
“抓活的。”
温热的呼吸扫过谢稻的耳廓。
男人的下颌骨死死绷紧。
长刀格外轻缓地滑回刀鞘,没发出一丝碰撞的响声。
那杂役逃得飞快。
格外熟悉地形,完全避开了盐场正门的岗哨。
钻进了通往外海的那条废弃泥路。
他自以为万无一失。
却根本不知道。
苏花溪早就在他刚才踩过的那片平地上,撒了一层极薄的白色贝壳粉。
这些粉末遇水极粘。
杂役的鞋底沾满了粉末。
每跑一步。
就在黑色的烂泥地里,印下一个格外清楚的白色脚印。
苏花溪扯了一下手腕上的绳子。
谢稻格外默契地迈开步子。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顺着那串发白的脚印,一路追踪。
脚印没去海边。
而是径直绕向了梁文昭军营外侧的一条官道。
一辆运送大石块的重型空车停在官道边缘。
杂役跑到车尾。
动作格外熟练地拉开木底板下面的一个隐蔽挡板。
把两个竹筒塞进去。
挡板合上。
杂役转头,直接混进了不远处几个搬运木材的辅兵堆里。
三两下就消失了。
谢稻停下脚步。
他把苏花溪挡在自己身侧,避开从远处经过的一队巡营亲卫。
苏花溪蹲在那辆车轱辘底下。
她伸手去摸车轴。
泥水粘手,还在往下滴。
“车辙是新压出来的,这车刚从烂泥滩回来。”
她格外迅速地查看着车底结构。
两根手指在挡板缝隙里刮下一点残余的黑色渣土。
苏花溪凑近闻了闻。
把渣土用指腹搓开。
“不是普通的海泥。”
她抬头看向谢稻。
“是咱们白天砸塌的那个军务区地底石港里,独有的黑砂土。”
谢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辆停得格外随意的重车。
“这不是为了掩人耳目的空车。”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这是他们长期用来从海下暗港往外运赃物的专车。”
一阵格外细碎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那个赶车的车夫出现了。
这人穿着宽大的蓑衣,连头带脸遮得严严实实。
手里的鞭子一甩。
骡子拉着重车,在官道上压出两条深深的痕迹。
直奔梁文昭营帐正后方的高坡去了。
那里是绝对的禁区。
苏花溪站起身。
谢稻走在前头,替她挡住前方可能出现的任何视线。
两人跟得极紧。
车子在高坡上的一处枯井旁边停稳。
车夫跳下车。
四周安静得格外反常,连平日里巡夜的更夫都不见了。
车夫走到车尾,拉开挡板。
抽出那两个防潮竹筒。
放在枯井边缘最平整的那块石头上。
随后。
那车夫直接钻进旁边的矮树丛,再也没了动静。
苏花溪往前迈了半步。
她想去看那枯井底下藏着什么玄机。
脚还没落下去。
谢稻那只极热的大手,死死扣住了她绑着绳子的左腕。
他用力一拉。
苏花溪整个人后背撞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
他高大的身躯完全覆盖住了她。
极短促的一声鸟鸣。
从营地最深处的高台上响起。
假得格外拙劣。
就在这声音落下的瞬息。
那辆停在枯井旁边的重型木车。
居然在没有任何人赶车的情况下,格外缓慢地向前滑行了半丈。
不多不少,刚刚好把那口枯井完全遮挡住。
从外头看,再也瞧不见那两个放在井台上的竹筒。
“有人在替他们拉挡箭牌。”
谢稻压着极低的嗓音。
他没松开扣着她的手。
苏花溪从他身侧探出头。
她盯着那辆车底下露出的枯井边缘。
“既然他们把台子都搭好了。”
苏花溪手里的重铁钳在夜色里发着冷光。
“那就直接把这个接货的人,从井底下挖出来。”
【滴!触发关键证物拦截任务。】
【系统提示:枯井下方连通营帐暗层,危险系数极高。】
脑子里的电子音突兀地响起。
苏花溪理都没理。
她反手握住谢稻那只扣着她的手。
拽着他就往枯井那边走。
谢稻任由她拉着。
长刀已经握在右手。
刀刃在暗夜里,渴望着新鲜的血液。
他们走近枯井。
就在距离井沿不到两步的地方。
枯井底下。
格外突兀地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坠落声。
紧接着。
一股格外刺鼻的火药引线味。
顺着干枯的井口,直冲上来。
陷阱。
苏花溪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对方根本不是在接货。
这是要连人带井,直接全埋了。
谢稻没有任何废话。
他猛地发力。
直接单臂抱紧苏花溪的腰。
向后方那个极深的旧盐沟狠狠翻滚过去。
火光从井底冲天而起。
将这无星无月的黑夜,彻底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