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等待
今天抓马的事情是从早餐开始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酒店顶楼的露台餐厅,亚麻桌布被米兰的晨风吹得轻轻鼓起。
伊莎贝拉坐在靠栏杆的位置,面前是一杯伯爵茶和一份被主厨重新改良过的提拉米苏,咖啡因含量减半,奶油里混了极细的柠檬皮碎。
她还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几缕碎发在晨风里晃着。
马丁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意式浓缩和一份《晚邮报》。
他读报纸的时候会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意大利文,嘴唇无声地动着,像一个在做阅读理解的SAT考生。
“你知道我昨天差点被一只鸽子毁了人生吗?”
伊莎贝拉用叉子切下一小块提拉米苏,举在嘴边,没有马上吃。
“鸽子。”马丁把报纸翻到财经版。
“就是大教堂广场上那种胖到飞不动的鸽子,评论区有人告诉我,那些鸽子平时只会在你按下快门的瞬间低头啄屎,我本来打算今天再去拍一张更完美的。”
“所以你要去和鸽子较劲。”
马丁把报纸放下,端起浓缩咖啡喝了一口。
“或者你可以跟我去罗马,三个小时火车,我们赶得上日落。”
伊莎贝拉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罗马?”
“罗马假日。”
“我还有事情要忙!”
“每一天都会有新的事情。”他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杯底碰到瓷器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她看着他的眼睛,晨风从露台外吹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
她把那口提拉米苏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给我二十分钟考虑考虑吧。”
《罗马假日》是他们在火车上聊的。Frecciarossa的商务舱很安静,座椅是深灰色的真皮,窗户很大,托斯卡纳的田野在窗外高速掠过。
柏树,橄榄园,一排排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石头农舍,偶尔闪过一座中世纪的山顶小镇,教堂的钟楼在蓝天下像一根被遗忘的针。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伊莎贝拉靠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从酒店大堂随手拿的罗马旅游指南。
她看的是马丁手机屏幕上播放的一段修复版《罗马假日》片段,安妮公主和乔·布拉德利在西班牙广场的台阶上。
屏幕很小,画质是老电影特有的那种颗粒感,黑白灰阶在马丁的掌心里跳动着。
奥黛丽·赫本穿着那条经典的伞裙,手里拿着一支从台阶上的花贩那里买来的玫瑰,在罗马的阳光里笑得像一整个夏天被浓缩成了几秒钟。
格里高利·派克站在她旁边。
“我妈妈收藏了这部电影的DVD。”伊莎贝拉把马丁的手机拿过来,捧在掌心里,眼睛离屏幕很近。
“她每年圣诞夜都会放一遍,小时候我以为是她的圣诞仪式!”
“剪头发那段是整部电影里唯一没有台词的片段,只有剪刀的声音,和赫本的眼睛。”马丁靠在她旁边的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又转回来看着她的侧脸。
“她剪掉头发不是为了告别公主身份,是为了拥有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下午。”
伊莎贝拉看着他的侧脸。
火车穿过一条隧道,光线突然暗下来,然后又突然亮起来。
窗外已经不再是托斯卡纳的丘陵,而是拉齐奥平原,更平的田野,更密的橄榄树,远处的天空边缘已经有了罗马的轮廓。
她重新靠回窗边,把膝盖上的旅游指南翻到西班牙广场那一页。
广场正在维修,台阶上摆满了脚手架,游客大概被拦在外面。
她把指南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把它合上,放在座椅扶手旁边。
“好吧,我们要允许计划有点小缺陷咯!”
他们在罗马特米尼车站下车的时候,下午的光已经开始变斜了。
马丁在车站门口买了一支Gelato递给她,开心果味的,他说这个颜色的味道她在纽约试过无数次,但在罗马吃才算数。
他把自己的那支举起来碰了一下她的,柠檬味,然后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穿过共和国广场,沿着民族街往许愿池的方向走。
罗马的街道和米兰不一样。
米兰是优雅的、精致的,每扇窗户都挂着熨得笔挺的窗帘。
罗马是更野的、更老的,每一面墙上都有剥落的石灰和疯长的三角梅。
每拐过一个街角都能撞见一座比美国建国史还老的喷泉,水从海神的三叉戟尖上流下来,在阳光里碎成细小的彩虹。
伊莎贝拉穿着一条奶油色的裙子,手里举着开心果味的Gelato,她走在前面,马丁走在后面,手里举着自己的柠檬Gelato,像一个不紧不慢的意大利本地人,虽然他其实是美国人。
“你知道《罗马假日》里我最喜欢哪一幕吗?”伊莎贝拉回头看他。
“许愿池。”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不是许愿池?”
“好吧。”
她笑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是真理之口,那个石像,把嘴张着,说你把手放进去,如果你撒谎它就咬掉你的手指。”
“你知道那个镜头其实不是剧本里的,格里高利·派克即兴演了把手藏进袖子里的动作。”
她停了一下,看着前方小巷尽头露出的半截白色大理石。
“听说真的是公元一世纪的古罗马下水道盖子!”
“你喜欢的是即兴表演加上古罗马下水道盖子?”
“这很有趣呀!”
马丁把最后一口蛋筒塞进嘴里吃掉,他走到她旁边,把步伐放慢了一点,让她的影子刚好可以覆盖他的。
许愿池出现在巷子尽头的时候,伊莎贝拉停下了脚步。
这里正在维修,泉水被抽干了,白色的栏杆挡在前面,巨大的巴洛克雕塑,海神、海马、吹号角的特里同,在夕阳的背光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工地和脚手架在它脚下堆成灰色的前景。
这和她从Google图片里存下来的不是同一个特雷维。
“水被抽干了。”
她收起了之前那种兴冲冲的步伐,只是靠在前面的栏杆上,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马丁。
“硬币呢?丢不进去。”
马丁从裤兜里拿出一枚一欧元硬币,放在她掌心里。
“那这个就送给你了。”
他把一枚硬币轻轻放在她的手心里,硬币被他的体温捂得微温。
她把它握在手里,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帮我拍一张照片吧,我的要求可是很严的,要拍到栏杆,拍到被抽干的水泥池底,拍到工地的脚手架。”
马丁接过手机,后退了几步,半蹲下来,用了仰拍的角度。
照片里,伊莎贝拉站在栏杆前,身后是抽干了水的许愿池和剪影般的海神,她举着那支快要彻底化掉的开心果Gelato,用一种已经承认了它不会再有任何修复可能的姿势,把它举向了夕阳的方向。
“真是一次很棒的旅行,谢谢你哦意大利人!”伊莎贝拉忍不住对着许愿池大喊了一声。
他站在她旁边,用拇指拨开自己被风吹乱的额发,和她一起看着那些在夕阳里变成剪影的海神。
他一直没有告诉她,他最喜欢《罗马假日》的结局,安妮公主回到自己的世界。
乔·布拉德利站在空荡荡的礼堂里,一个人走完那条很长很长的红毯。
———
米兰的回程飞机上,伊莎贝拉靠窗坐着,换回了她的休闲套装。
那枚一欧元硬币从口袋里不小心掉在了毛毯上,她又把它捡起来放回口袋,拍了拍确认没有弄丢。
窗外的阿尔卑斯山在云层下方缓缓移动,雪顶被夕阳染成了淡粉色。
她手机里的照片已经整理好了,米兰行六张,罗马一张,她在想配文。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然后转头看着旁边正在翻意大利版《GQ》的马丁。“
“你觉得罗马假日和等水回来哪个更好?”
马丁把杂志放下,想了想。
“都很好。”
伊莎贝拉看着他的眼睛,窗外的云层变成了深蓝色,机舱灯光调暗了,她低下头,在屏幕上打了一个词。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