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假扮商人(上)
翌日一早。发布页Ltxsdz…℃〇M嬴彻站在陈庄的案前。
“相邦要我从哪儿查起?”
陈庄将双肘支于案面,十指交叉相扣,指腹摩挲着手背。
“此事不可声张,官兵暂且别动。你先扮成收锦的商人,去街巷市井里探一探,兴许能摸出些蛛丝马迹。再顺藤摸瓜钓饵。世家大族的旧藏,也得查。眼下最要紧的,先弄清楚那是幅什么图,竟让大王下了封泥焚谕。倘若此事办砸了,你我都得提脑袋回咸阳。”
“属下领命。”
陈庄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札简书,语气松了些许:
“你的家人,我安置妥当了。令母跟幼弟都住在咸阳人质居所,吃穿用度有人照应着。这是令母捎给你的。”
嬴彻双手接过简书。
绳结是母亲惯打的样式——三环结,绳绕三圈,绳头依次穿过三个圈,意思是......吾儿勿念。
指腹碰上绳结,心绪翻涌。
他看着是宗室子弟,风光体面,实际亲父早亡。大秦的质任制度又严,凡外派的宗室跟领兵将领,直系亲眷一律得留在都城。
家人的命,早被人攥成了拿捏他的软处。
压下心中的万般滋味,嬴彻恭恭敬敬地行礼:“多谢相邦照拂!”
“官织坊收缴的旧锦不少,你先去那里挑货。要让人信你是锦商,总不能开着空肆子等鱼上钩。”
“颜峥在织坊。他会起疑。”
陈庄抿了一口茶,淡淡道:
“他若问你为何挑旧锦,你便说,相府要从中择样,送往咸阳。”
......
嬴彻带着几个甲士抵达官织坊时,孙媪已在门口守候,满脸殷勤。
“嬴邦尉,相府先遣了人递过话了,我已叫人把库房打扫干净,就等着您来挑呢。”
嬴彻往她身后一看。
一排织娘候在院中,个个垂头敛声,安静得像织机上垂着的丝绦。
只有一个人例外。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那个杜姑娘微微抬着下颌,星眸澄澈,正瞧着他。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女孩子用这般小鹿一样的眼神望着他。
她手掌还缠着布,膝伤也未好,重心歪着。
“噔噔噔——”颜峥从二楼的主事房出来,踏阶而下。
“邦尉要旧锦,差人来取便可,何必亲自跑一趟?”
“相邦要择样送往咸阳,我不敢叫旁人代劳。”
“好,那我陪邦尉去库房挑选。”
嬴彻却抬起手,点了点杜沚。
“我想找个本地人陪我挑,就杜姑娘吧。”
颜峥还未出声,孙媪已经抢先朝杜沚招招手。
“杜女,快过来。邦尉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可得好生伺候着!”
“啪”的一声。颜峥打开羽扇。
“孙媪,你可以去染坊了。”他的语气冷厉且不耐烦。
孙媪这才察觉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哈着腰退到一旁。
三人带着两个抬箱子的甲士一同进了库房,库房确实比之前干净整齐了不少。
嬴彻走到一个木箱前,拿起一幅兽纹锦。
“杜姑娘,这是什么纹?”
杜沚用没受伤的手抚摸着锦布。“我只会织锦,未必说得准。”
“说错了也不罚你,怎么,不愿帮我吗?”嬴彻的声线温润柔和。
“这是虎纹。蜀地多山,旧时猎户出门会在衣襟绣虎首,图个百兽避让。官贵用整虎,百姓多用虎爪、虎尾,免得犯禁。”
杜沚侧首,正好对上颜峥目光如炬的眼眸,她慌忙避开视线。
“这幅呢?”
“桑蚕纹。两边是桑叶,中间这几道短线是蚕身。您瞧着普通,织起来费工,要换三回综片,稍有差错,蚕便织成毛虫。”
“蚕和毛虫,分得出来吗?”
“当然分得出来。蚕能吐丝,毛虫只会吃叶子。一个养全家,一个白吃饭,差得远呢。”
“哈哈,有点意思。”
嬴彻笑着把那幅桑蚕纹丢进甲士抬着的空箱。
颜峥却没笑,反倒低低咳了一声。手里的扇骨发出一声细响。
杜沚又取出一块鱼鸟纹。
“这块更好。鱼在下,鸟在上,河滩人家常用。鱼要织肥,鸟要织瘦,图的是河里有食,天上无灾。”
“带走。”
“这块是连山纹,染色差了些,纹样倒齐整。”
“带走。”
“这块是双鹿衔枝,边角虽破,接起来还能做半幅屏障。”
“也带走。”
一食顷工夫,甲士抬来的三只空箱全装满了。
杜沚起初还说得利落,可眼看一幅幅旧锦进了秦人的箱子,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话便少了。
三只木箱抬出晒场时,杜沚跟了两步,又停住。
这么多珍贵的旧蜀锦........被秦人抬走了!
颜峥站在她身后,话却送到她耳边,“方才讲得那么热闹,我还当你恨不得替他把箱子背回去。现在心疼了吧......”
杜沚转头瞪他,“他叫我讲,我还能把舌头咽下去?”
“你可以少讲几句。”
“我若少讲,他就会少拿吗?”
“不会。”
“那你讥诮我做什么?”
颜峥展开羽扇,挡住晒场吹来的灰。
“提醒你,下回别把秦人的差事办得比自己的活还用心。”
他真是善于一语刺心!
杜沚扭头离开,膝伤扯得她脚下一歪。
颜峥抬手要扶,她已经撑住木架,席地而坐。
孙媪隔着染井,挥着胳膊喊:
“杜女,去缫丝,别以为挨了十下便能歇三日!”
颜峥漆黑清俊的眼眸看向杜沚,意味不明。
“她今日不用缫丝。”
孙媪刚抬起的手又垂下。
“那......让她做什么?”
“整理余下的旧锦。”
颜峥转身上了主事房。
杜沚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骂道:
“嘴比锥子还欠——专戳人痛处。”
午后,嬴彻从相府侧门出来,身上的秦甲已经换成半旧麻衣。
他拿布束住头发,腰间别着量尺,脚下穿着草履。
东市角落有间四开门的肆子,木牌刚挂上去,上书四字——“车记锦肆”。
前店主回乡奔丧,房契、地契、商籍全换了姓名。相府的动作倒也迅速。嬴彻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从河东入蜀收锦的车姓商贩。
嬴彻把官织坊带回的旧锦摆上木架。
忙到黄昏将近,隔壁布肆的老肆主端着一碗芋羹,慢悠悠进了门。
“少郎,认个邻。”
嬴彻放下量尺,双手接过那只碗。
“多谢丈人。”
老肆主笑眯眯的,目光却停在他端碗的手势上。
“少郎是从北边来的?这口音听着,可不大像本地人呐。”
嬴彻的拇指正扣着碗沿,另外四指托在碗底。
听见这话,他手腕一转,改用掌心捧住了碗。
“河东人,常年在外走商,口音便杂了些。”
“走商辛苦。”
老肆主在门边坐下,拿袖口拍了拍膝上的灰,才慢悠悠补上一句:
“只是你们河东商人,端个碗,也和军里的规矩一样吗?”
热腾腾的芋羹香气,直扑到嬴彻鼻下。
秦军行伍吃饭很快,又怕奔跑时摔了碗,士卒们习惯拿拇指扣住碗沿。
嬴彻低头喝了口羹。
“之前替军中赶过粮车,跟他们学的。丈人连这个都瞧得出来?”
“哈哈,一把年纪了,见过的事自然多。”老肆主笑了笑。
嬴彻把羹碗放到案上。
“丈人怕我?”
“怕你,我还来送什么羹。”
“那便帮我掌掌眼,看一件货。”
? ?丈人:长者,老人
? 肆主:掌柜
? 封泥焚谕:以封泥钤印密封,阅后当即焚毁的绝密手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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