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假扮商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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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假扮商人(下)

青木丁火

嬴彻从那堆旧锦里抽出一幅桑蚕纹料,推到老肆主面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今日刚收的。”

老肆主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手扔回案上。

“寻常货。图样倒是齐整,拿去哄外乡人还成。本地人么....三十钱都不肯出。”

嬴彻皱了皱眉。

今日在官织坊挑了大半日的东西,到了这丈人嘴里,竟只值三十钱?

“丈人可听过朱纹锦图?”

“什么朱纹?”

“用朱砂炼线,再织成山川秘纹。据说早年藏在蜀王宫里。”

老肆主抬眼瞧他。

“谁跟你说的?”

“收货的时候,听来的几句闲话。”

老肆主转过身,拿起那只羹碗。

“闲话也分两种。有些闲话是解闷的,有些闲话是害人的。”

嬴彻从袖里摸出一小块金饼,轻轻的搁到案上。

“那就请丈人说句真话。这块金子,归你。”

老肆主盯着金饼,喉头动了两下。

“早年蜀王祭天,听说那幅朱纹锦图就挂在宫中神台后头。后来王宫走水,那幅锦也跟着没了。”

“见过它的人,还有活着的么?”

“宫里那些人,死的死,逃的逃。倒是听说......有个内侍至今还关在宫里。”

“叫什么?”

老肆主伸手便要拿金饼。

门外却忽然传来杜沚的声音。

“嬴邦尉,你怎么开起锦肆了?”

老肆主的手僵在半空。

嬴彻扭头望向门外,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含了半晌,又一点点咽了回去。

杜沚抱着一只竹笥,正站在肆门前。

她先瞧了瞧嬴彻身上的麻衣,又看见柜面那块金饼,剩下半句话当场卡住。

“我...是不是来的不巧?”

老肆主慢慢收回了手,脸上那点笑跟着淡下去。

“车肆主,原来您姓嬴。”

“丈人听错了。”嬴彻把金饼收回掌里,“她叫的是营邦尉。我早年替军营收过货,熟人总爱拿这个旧称打趣。”

杜沚反应倒快,连忙点头。

“对,营里的邦....”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编不下去了。

老肆主端起空碗,起身往外走。

“老了,耳朵不好使。那些旧事,我也只听过这么多。少郎留步,不必送了。发布页Ltxsdz…℃〇M”

他迈过门槛,直接进了隔壁布肆。肆门合上之前,嬴彻看见他把门栓扣了下来。

杜沚还抱着竹笥站在原地。

“织坊的孙媪听说东市新开了间锦肆,有人出高价收锦,便叫我带几幅过来估估。”

嬴彻眯起眼。

.......孙媪?她什么时候也关心起锦价了?

“杜姑娘,你坏了我的事。”

杜沚瞧了眼隔壁关严的肆门,双眉锁起,嘴唇抿了抿。

嬴彻看着杜沚,越看她越觉得眉眼间像极了一个旧识故人。

“杜姑娘,你得补偿我。”嬴彻的声音并不恼,甚至还有些柔和。

杜沚挑眉,“那我怎么补偿你?”

“请我吃顿晚食吧。”嬴彻拿手捂着肚子,“我可饿坏了。”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便很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一阵。

杜沚扑哧一笑。

“行!川鲜食肆的豆豉炙鱼,还有米裹蒸豚,都很好吃。我带你去。”

嬴彻抄起一块门板。

“等我关肆。”

街对面的葭芦酒肆二楼,颜峥安坐在竹帘后头,眼瞧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川鲜食肆。

青羽站在他旁边,拿一枚钱按在桌面。

“人是你派去的,话也是你教孙媪说的。嬴彻的身份叫她当街揭了,你该高兴才对。”

颜峥端起面前的漆卮,抿了一口,清酒入口甘醇,后味却微辛。

楼下,嬴彻替杜沚挪开凭几。

杜沚敛裙,屈膝落坐。

她冲酒保比划着,轻声吩咐,令其备几样羹脯、黍饭与清酒。

青羽顺着颜峥的视线瞧了片刻。

“你不是想借杜姑娘拆穿嬴彻么,怎么又不高兴了?”

颜峥放下漆卮。

“我是让她拆他的局......没让她陪他食饮。”

隔壁布肆里,老肆主刚扣好后门。

才转过身,一把匕首便顶住了他的脖颈。

“说,宫里那个内侍是谁?”

来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老肆主身子发僵,忙把声音压低。

“叫赵德顺......还关在宫里。”

......

蜀宫废墟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矮房。

原本是巡夜甲士轮班歇脚用的,屋里只有一扇小窗,窗棂上钉着三根铁条。透过窗子望出去,正好能看见烧成焦土的正殿废墟。

赵德顺就关在里头。

秦人留着他没杀,是因为王宫里少了太多东西,尤其是那棵青铜灯树。隔三差五的,赵德顺就会被人拖出去审问。

可不管怎么问,他翻来覆去都只念叨一句:

“大王吩咐烧的,老奴烧了。其余的,老奴不知。”

嬴彻从前压根没留意过这个前朝老罪奴。

一个等着问斩的内侍罢了。

他没想到,赵德顺竟会跟朱纹锦图扯上关系。

老肆主提起宫里还关着一个老内侍时,嬴彻这才想到了他。

可当他第二天赶到小矮房,人已经......死了!

他推门进去,一股霉灰气混着腥臭扑面而来。

地上的稻草被踩得稀烂。

赵德顺低着头,花白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胸口的衣裳破了一个口子,边缘发黑,血淌落在他盘坐的膝头,洇开一大片。

剑锋穿胸而过!

嬴彻蹲下撩开他的乱发,他的眼睛没完全闭上,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白。嘴角却微微往上牵,像一个极轻的被定住的笑。

嬴彻微微一呆。

线索断了....

人活着的时候,籍籍无名。

一旦死了,就成了弹弦子瞽者嘴里的一段传奇。

没过两天,整个成都城的人都知道了赵德顺这个名字。

杜沚恰好轮到休沐。

闲下来的时候,她最爱去半边街那间席棚。

那里有个瞎眼老头,姓陈,一手抚瑟,一手轻摇小鼓打节拍,弹一段,唱一段。唱的多是巫神传说,还有蜀地市井传闻。

今日瑟弦刚拨响,陈瞎子就开高腔,唱的便是开明王宫最后那把火。

“蜀王杜芦穿着一身旧甲,站在正殿台阶前。殿中立着四根楠木大柱,漆皮早已斑驳。墙角还有一棵青铜灯树,一人多高,枝丫层层散开,顶上托着七八只灯盘....

“那是王宫里传了几代的物件。到了夜里,往灯盘里添上油脂,一点火,满殿都是绿幽幽的亮光。”

陈瞎子抚着弦,唱到此处忽然停了。

他把手叩在弦上,余音仍悠悠颤着。

“蜀王把赵德顺叫到跟前,只交代了一句话:德顺,我若回不来,你便烧了这座王宫。一根柱子,一片瓦,一样东西......都别给他们留。

陈瞎子不敢明说秦人,就用“他们”两个字代替。

杜沚不由坐直了些。

“蜀王这一走,两个月都没回来。败报送进成都那天夜里,赵德顺独自关上正殿大门,在暗处坐到了天亮。

“第二日,他把先王灵牌、紧要竹简,还有那棵青铜灯树,用麻布裹好,再拿草绳一道道捆紧,从王宫后头的角门运了出去,藏进城南一户商贾家的地窖里....”

瞎子的十指起落渐渐急促,弦声繁密如雨,另一只手里的小鼓也摇得越来越急,唱调陡然激昂。

“等东西安顿妥当,赵德顺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捧着一盏油灯,从正殿东墙根开始放火。

“火先舔上那张髹漆王座,又顺着楠木柱子往上爬,一路窜上了房顶。筒瓦烧裂,一块接一块往下砸。从傍晚烧到天亮,成都半边天都是红的!”

席棚里安静下来,连剥栗子的动静都听不见了。

杜沚手里刚剥好的栗子已经捏碎,她竟没发觉。

弦声又慢了下来,一声,一顿。

“后来呢?”有人低低问了一句。

瞎子没有应,只顾着往下唱:

“他们进了成都,把赵德顺锁在王宫西南角的矮屋里。日日审,夜夜问,逼他说出东西藏在何处。赵德顺咬死了不说。最后一天,来了个蒙面的人,推门进去,一剑——穿胸而过。”

陈瞎子忽然松开了手,弦音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像铁器刺入了肉。

“那棵青铜灯树的下落,跟着他一块儿进了地下。没人撬得开了。”

弦停了,席棚里只听见水滚声,“噗噗”地顶着水壶的盖子。

杜姑娘起身走到瞎子跟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搁在瑟边上,犹豫了一下,问:“丈人,您方才唱的那城南地窖……是真的?”

瞎子耳朵动了动,端起茶碗:“城南那么大,地窖那么多,真的假的,老朽一个唱故事的,哪晓得?”

陈瞎子的瑟又响起来,换了别的曲调。

......

颜峥的官舍内。

青羽道:“大人,我已按照你的吩咐,叫陈瞎子把城南商贾的消息唱了出去,这下,人人知道赵德顺和城南商贾有关系。”

颜峥眸光暗沉:“嬴彻没能和赵德顺说上话,他一定不会放过蜀地这个最富的商贾——”

? ?瞽(gu)者:盲人,失明的人。

? 丈人:老者

? 漆卮:木制酒杯,是战国秦?蜀酒肆、官舍常备的高级饮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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