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户搜纹
偏屋里传来一阵翻找声....窸窸窣窣的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片刻,两个织娘走出门,手里捧着一个旧锦枕。
一瞧见那枕头,杜沚脸上的笑意立刻散了。
“阿姊们,这是旧物。边角都磨破了......”
织娘没接她的话,直接把锦枕递给了颜峥。
枕面是蜀地织法,针脚细密。菖蒲叶片交错处,织着浅色丝线,一头光秃秃的水鹿卧在水草之间,脊背微拱,四肢蜷着。
无角。
高个织娘冷声讥讽:“按周礼,瑞鹿必有角。此兽无角,形貌怪诞,怕是你们蛮夷之地的巫蛊怪物吧。”
颜峥瞟了瞟锦枕上的纹样,侧头望向杜沚。
她的眸子里有样东西在裂开。
“谁织的?”
“我阿母。”杜沚喉头滚了一下。
颜峥把枕头丢到一旁麻袋上。
“收缴。”
他的语气很轻。
杜沚一步跨上前按住枕角。
昨日在桑林里,她的手还有些抖。今日反倒稳了。
“我阿母走的早,就留下这么个枕头。”她的声音绷紧了。
“这枕面的织法...是独门手艺。”颜峥声音淡淡的,“你是织户,该明白这个理。今日收这一只,别家看见了,也会安心把东西交上来。”
杜沚抬眼,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颜峥眼神里有种明摆着的意思......你的把柄,还在我手里。
她想起昨日自己说过的话,手慢慢松开了。
颜峥把枕头从她手底抽出来,丢进麻袋。
“三日后,磨底北邑所有织女都去官营织坊报到。你也一样。”
杜沚张了张嘴,又合上。
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杜溟站在井边,把这对话都听进了耳里。脸上仍陪着笑,心里却已打鼓。
这时,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
一个身披鱼鳞皮甲、头戴双卷鹖冠的武将跨进院门,身后还跟着两个甲士,捧着简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见院里站着这么多人,他脚下顿了顿。
几个中原织娘见到秦人大将,立马垂手退到边上。
颜峥扫见他剑鞘上的鸷鸟纹。
那是秦宗室的标记。
他收起扇柄,拱手道:“嬴邦尉。在下颜峥。”
嬴彻定睛瞧了瞧他。肤色白,但不见儒士的那种文弱气。手里的羽扇,扇骨竟是青铜铸的,而非寻常文士用的竹骨。
嬴彻面上不显,淡淡客套一句:“颜监署,千里入蜀,辛苦了。”
说罢,目光又往院里扫去......杜溟弯腰作揖。旁边站着个眸若秋水的少女,正从下往上打量他。
嬴彻视线在她脸上稍停,转瞬便移开了。
他接过简册,当场宣读任职令:
“奉丞相令,水工杜溟治水勤恳。准尔续任都水丞,掌清淤堤岸,还有两滩供水调度。”
杜溟听完,双膝一屈跪了下去,额头抵着手背:“谢丞相恩典,谢邦尉提携。”
嬴彻伸手虚扶:“起来吧。秦廷不会亏待踏实办事的人。”
杜溟却没立刻起,反而冲嬴彻又磕了一个头,背脊压得更低:
“邦尉,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方才颜监署传了新令,叫小女杜沚三日后去官织坊。小女从没整日困在坊中熬过......求邦尉体恤,宽她一些,别让她日日都去值守。”
院中一时只剩桑叶轻响。
颜峥挑眉,若有所思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杜溟。
嬴彻的目光则顺着杜溟匍匐的背,移向杜沚。
她微微垂头,修长的脖颈弯出一道纤柔的弧线。
杜沚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像有一杆秤正悬在头顶,等着称她到底值多少斤两。
嬴彻心里转了一圈。
前两日秦相陈庄召他入相府,推过来一卷简册:
“杜溟,世代水工。你亲自去宣令。往后疏浚河渠、矿场引水,都用得上他......不过,他终究是蜀人,还是要盯着。”
那就给他女儿一点方便吧,换他一份忠心。
“准了。汝女值守五日,休沐两日。”
院里的人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嬴彻的这句应允。
杜沚心口一跳。
她抬起眼,正好撞上嬴彻的目光。那双眼平静得像湖面,看不见底只能映出人的影子。
杜溟肩头一松,“谢邦尉......大恩大德。”
他又重重地磕了个头,“往后但凡差遣,绝无二话。”
几个织娘暗里互看一眼,眉眼间的惊色怎么都压不住。
北邑别家的织户,若进了官织坊,哪个不是从早熬到晚。偏偏杜家这姑娘,竟得了个五日值守、两日休沐的例外。
颜峥指腹捻过青铜扇骨,跟摸一枚棋子的纹路似的。
杜沚。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嬴彻像想起什么,偏头看向颜峥:“织坊归颜监署统管。这姑娘的值守如何安排,还请监署定夺。”
颜峥拱手,答得平稳:“在下听邦尉的。”
嬴彻又扫了一圈院里的人。
“我跟杜都水要谈几件水利上的事,借小院一用。”
颜峥会意,扬了扬羽扇,带着织娘们退出了杜家。
闲人一走,院中便只剩杜溟和嬴彻。
嬴彻溜达到井边,随手拨了拨堆放的木头。
他拍掉掌中的灰,压低嗓音,只让杜溟一人听见:
“丞相挑你管水利,看中的就是你治水有方。这河道小路的弯弯绕绕你最清楚,以后你进山巡查,顺便替我留意朱亭部族的动静。五日一报,悄悄递来。”
杜溟听懂了,也把声音压低,恭恭敬敬回道:
“下官明白。一定如实上报,不敢耽误。”
见他稳重本分,嬴彻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院外候着的甲士走了。
等杜溟回了屋,杜沚低声问:“阿父,你真要替秦人做事啊?附近邻人嘴上不说,心里怕都得骂......你归顺了贼人......”
杜溟反手把门闩好,转过身时,腰背已经挺直了,眼里也没半点先前那种卑微相。
“阿父不是顺着他们。”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我要没有这个身份,连磨邑都出不去。借着管水利的差事,我才能进山,才能去见该见的人。”
他把手按在杜沚肩上,没松开。
“沚儿。”
杜沚抬头。
杜溟眸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话到嘴边又停了一停,“你娘……还活着。”
杜沚双目骤然睁大,瞳孔收紧,浑身一僵,呼吸仿佛停滞。
“活着?”半晌她才急促喘出一口气。
她缓过神,声音发涩:“那她在哪?七年前娘不是落水死了吗?”
“她活着。”杜溟沉声重复。
“她被人救活了。只是她患了恶疾,毁了半张脸,不敢见人,一直躲在山里养病。”
杜沚的双臂环住了阿父的脖颈,额头抵在他肩上,身体微微颤动,细碎的抽泣声闷在阿父的怀里。
杜溟没动,过了片刻,掌心才轻轻覆在她背上,低声道:
“阿父会安排你去见她。”
杜沚却猛地退开半步,抬手用力蹭去眼角泪花,眉眼噙着委屈红痕,嗔怪道:
“你们瞒了我七年……当年我哭了好几个月,你眼睁睁看着我难过,一句实情都不说。”她的话音哽咽,“阿母也是。她躲在山里,就从来没想过我吗?”
杜溟嘴角似笑非笑,眼神严肃,轻声叮嘱:
“记住:她活着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嗯,谁都不说。我才不管娘丑不丑,她只要活着就好。”
刚才那只旧枕被收走的落寞……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她突然又想到一事:“阿父,地窖渗水了。大清早我下去藏锦,踩了一脚湿泥。”
“知道了。”
杜沚进了东屋。唇间不知哼了一句什么,蜀地的采桑小调,绵软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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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少年坦荡而热烈的心意,让她的心底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