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桑下暗窖
杜沚板着脸,在自家门前跟石岷分开。发布页LtXsfB点¢○㎡石岷也知闯了祸,蔫头耷脑地回家去了。
她推门进院,仰头一看。
四下邻居家的屋顶全冒着青烟......都在烧东西。
她蹲到院角那棵大桑树下,在落叶堆里摸到一个机关,手上一按。
覆着杂草和落叶的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洞。她踩着壁上的土窝,一点点探下去。
等整个人没入地窖,石板又发出闷闷响声,缓缓合拢。边缘磕上土坎,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蹊跷。
窖里很暗。杜沚摸到墙角,点亮一盏油灯。火苗晃了两晃,照亮了方寸之地。
两个旧陶缸并排靠着。
头一个缸里泡着茜草,颜色绯红。“草木染丝,终究会褪。”杜沚摇了摇头。
她掀开第二个缸盖,一股矿物的腥气翻了上来。正朱红色,这是朱亭的朱砂。
朱砂染过的丝,即使埋在土里,千年也不暗。
她把那罐用命换来的朱砂浆搁在了织机旁的架子上。
从前她一心想织出上等蜀锦,多换银钱。阿母死得早,阿父不容易,可阿父只许她织普通锦或麻布,朱砂也藏在地窖里,阿父说等世道安稳了,再拿出来。
前些日子,秦军破了葭盟关,蜀王战亡,秦人占了成都。开明王朝说没就没,山河碎了一地,哪还有什么安稳日子......杜沚叹了口气。
她坐在织机前,土壁上她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晃着。好像地底下还藏着另一个人,活了过来。
......
不知过了多久,石板上传来几下叩声。
两声短的,接着连续三下。
杜沚警觉地侧耳听了听......是阿父。
前日她跟阿父一同去朱亭部族。那罐朱砂浆就是族长朱济给的。杜溟留下帮朱亭族人疏通山间水道,杜沚才先一步回城。发布页LtXsfB点¢○㎡
后来有人传信,说进城关口严查朱砂,死伤不少。杜溟急得丢下工具,就赶了回来。
远远望见自家屋里没有亮光,他的心就先沉了一截。
推门进院,院中空着。
大桑树下的落叶堆积如常,看不出被踩过的痕迹。
他蹲在窖边,满脸是汗,敲暗号。
等到地底传回同样的声响,他才长长松出一口气。
到屋里,坐稳了,杜溟听完杜沚白日的经历,脸一下沉了:
“胡闹!为了一罐朱砂闯关,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以后到了地下,如何面对你阿母?”
“阿父,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朱砂也带回来了。”杜沚轻轻扯了扯父亲袖口。
“石岷那小子也太沉不住气,射什么箭?那个颜监署叫颜峥,是鲁国大儒仲梁衍的得意门生。你今日把柄落在他手里,他不告发,谁知道安的什么心。”杜溟的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管他什么心,我以后保证小心就是了。”杜沚顿了顿,“朱亭部族那边呢?”
朱亭部族世代练砂,满山矿洞,哪一座不是朱砂?
杜溟默了默,才道:“你莫操心,族长自有办法。”
风吹过来,大桑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阵。
————
颜峥半夜坐起身。月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床榻一角。
白日里的事,一幕幕又回到了眼前......先是那阵风。羽扇挡风时,他略偏了下头。有人蹲下去,简牍移了位,他看见了,没出声。
他的余光一直跟着那个胆大包天的女孩,她手抖得那么厉害,还当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还有丞相府院里那株木芙蓉,也浮了上来。蜀地乡野里的花,偏偏栽进了森严的丞相府——格格不入。那个少女在桑林里俯身的一下,倒跟木芙蓉被风压弯时,有些像。
再往后,便是那个莫名其妙朝他射了一箭的莽夫。
她的未婚夫吗?
颜峥在心底冷嗤:偏远之地,粗陋之人。
起身走到窗前,风摇曳着官驿院里的树叶淅淅索索响了一阵。
他又想起白日陈庄问他:“我禁朱砂,禁纹样,可伤蜀民的心?”
这个以白骨铺路的秦相竟然会问他这种话。
颜峥眼前浮起的,是城门口那片血污和漫天飞舞的灰烬。可他却回答说:
“朱红乃大秦正色,蜀民私炼朱砂,便是僭越。巴蜀既已归秦,就该用秦的律法。”句句有理,挑不出错。
陈庄听后,过了半晌说:“朱砂,织坊,礼制,一并交给你管。”。
送他到门口时,陈庄还拍了拍他的肩。
“长伸的高徒,别让人失望。”
长伸,是恩师仲梁衍的表字。少年时,恩师曾跟陈庄同席受过学。如今陈庄要用周礼教化巴蜀,让这片土地不只在版图上归附,更在文化上归秦。
而他颜峥,颜回后人,仲梁衍的弟子,名头够响,学问也够硬,是推行移风易俗的最合适人选——披着文明的外衣,清理蜀地一切不合秦法的东西。
陈庄要的可不是一个空讲仁义的迂腐儒生,而是能为大秦立言的人——让蜀人看见......连大儒都认了秦法,朱砂该禁,纹样该改,蜀人还有什么好争的?
他回头时,月光已从床榻移到了枕边。
睡吧,明日还要带中原织娘挨家挨户查违禁纹样。
......
第二日清晨,磨底北邑的巷子里仍弥漫着没有散尽的青烟。
颜峥穿了一身鸦青色儒衫,手里握着那把白羽扇,后头跟着六七个从中原来的织娘。
巷子里飘着蜀地人家姜料跟腌菜的辛香,几个织娘一路皱眉掩鼻。
行至一座简朴小院前,院门虚掩着。一个高个织娘上前,一把推开......
杜溟正蹲在井边洗刷工具。听见门响立马起身,堆笑迎上去。
颜峥没看杜溟,先扫了眼井边。木头,工具还有麻绳,都乱七八糟地散在地上。院角那边,两棵大桑树枝繁叶茂,树底下是厚厚杂草跟落叶。
一个姑娘站在晒架边,袖子挽至肘弯,手里拈着把湿丝,几缕碎发垂在腮边,布衫贴身,勾勒出腰肢柔和的轮廓。
这个侧影颜峥认得。
杜沚转过身,看清他的脸后,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但她很快换出个温顺的笑脸,微微欠身,“监署大人好。”
昨日擦肩过去的风,竟这么快今日又吹进了她家的院子。
“蜀地织户,例行查验。交出存锦,登记造册,不得隐瞒。”颜峥字正腔圆。
“您请进......”杜沚把笑撑得更圆了些,侧身让开堂屋门。
颜峥瞥了她那层假笑一眼,白羽扇一摇,示意织娘们进去。
堂屋角落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口粗陶缸。青黛、浅蓝、苍绿、姜黄,染料倒也不少。
颜峥扫过那排染缸,又转头看向院子里的杜沚。
她鞋后跟与鞋帮的接缝里,嵌着绯红染痕。
可屋里没有红色染缸!
她的鞋面上还沾了些暗色湿泥。但近日没下过雨!
河边又多是浅沙。
颜峥收回目光——
? ?本小说参与阅文旗下关于古蜀的征文。
? 男主为何叫颜峥?
? 人物意象呼应:
? 女主杜沚=水中小洲,静守一隅,于流水中安立
? 男主颜峥=峻峭高山,迎风而立,于乱世里挺立
? 山水相对,遥遥相望,互为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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