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生命嘛,就是一个穷字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哽咽了,喉头“咕噜”一声,像是吞了口唾沫进去,又像在酝酿下一句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她凑过来,那股子劣质味儿,熏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你人都消瘦得不成形了啊!我晓得的,这水生哥走了,你一个人操持这些事不容易呐。”
她摇头又叹气,眼皮子往上翻一翻,又落下来。装模作样地把那只空袖口抬起来挡了挡脸。
我盯着她看,她那只手从头到尾都没沾到眼眶。
她又癫又白痴。
“小月啊,”她往前又蹭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你再怎么难受、再怎么痛苦,都不能把一身火气撒在你二叔身上啊!”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弯了弯嘴角,又赶紧抿住,换上一副苦相。
她荒唐又凉薄。
“我是天天盼星星盼月亮,饭菜都吃不下一口,就盼着你二叔早点回来,能帮你多分担一些啊!”
“他大老远从工位上赶回来的,车开了一天,脚都肿了,到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先来灵堂前头跪着了。”
她嘴里说着说着,手也舞起来了,袖子甩来甩去,在我眼前晃成一片枣红色的影子。活像个二流子。
那袖子擦着我胳膊过去,我往旁边让了让,闻到一股隔夜的馊臭味儿。
“你这样说话,可别寒了你二叔的心啊!”她越说越起劲,声音也扬起来,像是在跟全场的人讨个公道,“我们一家人,哪个不是掏心掏肺地帮你?你倒好,一张嘴就往外捅刀子!”
她嘴角弯着,说出来的话却像绳子,一圈一圈地勒紧我。发布页Ltxsdz…℃〇M
我看着她那张嘴,一张一合,一开一闭,像鱼缸里浮上来的泡泡,一个破了又冒一个。
那些泡泡飘在半空里,轻飘飘的,没有一个能落在地上。
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她说:“幺儿,你爹,往后就剩你了。”
她说这话时,我抱着头不应她。
后来她走了,父亲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一坐就是一夜。
那一夜,就是一辈子。
可现在我眼前这些人,站在这里,说着一套又一套的漂亮话,显得他们有多体贴。
“二婶。”我开口了。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接话,嘴角那点弯弯的弧度僵在半道。
“去年秋天,”我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开始发抖,“医生说,我爹还能治,就是花钱。”
“我挨个上门。”我盯着二婶那张抹了粉的脸,她腮帮子上那两团胭脂涂得不匀,左边比右边重,看着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留下的印子。
“堂二伯说‘最近手头紧,刚给儿子凑了彩礼’;四嫂说‘刚换了新房子,贷款还没还完’;三叔公说他‘一把年纪了,棺材本儿都掏出来了’。”
我笑了一下,那笑声在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大家都说‘哎呀小月,我们家也困难’。”
“然后呢?”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泥地被踩出一个小小的坑,“谁不困难啊?我吃谁家喝谁家穿谁家的了?我爹吃谁家喝谁家穿谁家的了?”
二婶的嘴角终于沉下去了,她捏着手帕的手紧了紧。
“我爹这病拖了五六年,从秋天拖到冬天,从冬天拖到开春。我没求过谁!”
我的嗓子开始发紧,像有人拿手指头掐住了我的喉咙。
“我就上门问了一句。我问一句怎么了?我连问都不能问了?”
“我怎么知道谁困难了?我只是上门问了一下嘛……毕竟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我知道所有人都很穷,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不穷!”
“生命嘛,就是一个穷字。谁不懂啊?”我冷眼相看。
看着二婶,看着她那张脸一点一点地阴下去,说变就变。
她的脸色终于狠了,她把手帕攥成一团,指甲掐进去,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过瓷碗边儿。
“小月啊!这就是你不生脑子、胡搅蛮缠了!我们哪个人不是一天到晚苦口婆心地劝水生哥去医院动手术?你怨得着谁呢?”
她往前逼了一步,那双黑布鞋的鞋尖几乎踩上我的脚面,手帕展开又攥紧,攥紧又展开,像是手里捏着一只活蚂蚱。
“我家承富都说了,所有钱全部由他一人承担!你咋不把你爹……”
“嗯?”
边承富只一个字,从灵堂角落的阴影里浮上来。
“滋啦”一声,二婶那团火灭了。
她的话头被人从中间剪断,后半截碎在喉咙里,只剩一个“爹”字的尾音还吊在半空,像风筝断了线,飘飘悠悠地落下去。
她脖颈上的筋硬生生收回去,腰瞬间矮了半寸,肩膀往下一塌,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抽了一巴掌。
“咳!”她改口成一声干咳,那只捏着手帕的手不自觉地往身后藏了藏。
边承富一直跪在那儿,蒲团陷得深了,他膝盖底下的泥地被压出一个圆圆的窝。
他从进来就没怎么动过,背影对着所有人,头低着。
这会儿他抬眼,目光不急,慢慢地转过来,先看了二婶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月儿,”他开口,每个字像秤砣,落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你二婶这人嘴快,心不坏。她那是急的。我哥的病,我一直在操持,大家心里都急。”
他顿了顿,从蒲团上直起身子,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拍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我哥那个人,我比月儿你更清楚。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我尊重他。钱都备好了,他不去,我能把他绑去吗?”
他眼睛里有光,黑的。
他看着我,眼睛深得很,看不见底。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是下雨,父亲从镇上回来,裤腿卷到膝盖上,小腿上沾着泥点子。
他坐在门槛上给我竹子,小刀在手里转得稳当,竹屑一点一点落下来。
他说:“幺儿啊,人心是肉长的,可有人把心练成了秤砣。不是不会疼,是一开始就忘了怎么疼。”
我当时没听懂。我咬了一大口番茄,问他:“爹,什么叫练成了秤砣?”
他笑了,拿刀背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门儿。
“幺儿,秤砣砸在肉上,是会响的。”
现在我懂了。
疼不疼都不重要了。
秤砣本来就是铁的,你砸它,它不会喊疼。
人与人都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