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何不食肉糜
边承富没抬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甚至没看她。
他的眼睛钉在遗像上,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把布条接过去。指头捏着那截白,布头从他指缝间垂下来,他攥着,像攥着一截绳子。
可那绳子该拴在哪儿,他忘了。
二婶等了等。
等边承富抬头,等他客客气气叫一声“钟怡”,哪怕点个头也行。
可他什么也没有。
他跪在那儿,目光穿过香炉上缭绕的烟,穿过白幔的褶皱,落在父亲嘴角那一点弯弯的弧度上。
二婶的手讪讪缩回来。
她脸上的笑裂了一条缝,又拿唾沫粘上了,重新糊了一层。
她转过身,目光在灵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弟弟后脑勺上。
她绕过去,绕到弟弟旁边,蹲下来,手指戳了戳他肩头。
“小禾,”那嗓子甜得像化了半截的冰糖,“这是你二叔,快喊二叔。”
弟弟没动。
他跪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他嘴角动了动,嘴唇翕了翕:“二……”
“不许叫!”
我一步冲过去,巴掌带着凉寒,捂紧了弟弟的嘴。掌心贴着他温热的呼吸,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他仰起脸望着我,那两汪眼睛黑得发亮,里头映着我扭曲的神态,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块揉皱了又没抻开的布。
他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小脑瓜轻轻往下一坠,又抬起来。
他懂了。
我没松手。弟弟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尖碰了碰我捂着他嘴的手背。
我这才松开一点,给他喘气的缝。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死了也不许叫!”我冲弟弟吼,眼睛钉在边承富身上。
边承富跪在那儿,脊背挺着,手里还攥着那截白布。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他嘴唇动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次。
“月……”
“滚!你个烂人!”我冲他嘶吼,声音劈开灵堂里的空气,劈得烛火都歪了一下,“不许你跪我爹!滚出去!”
“月儿,我……”
“滚出去!”我的右手食指戳出去,指尖离他鼻尖不到三寸,抖得连身体都在晃。
何不食肉糜。
这个烂人,穿着我母亲绣的兰花的烂人,跪在我父亲灵前的烂人!
他跪着侧身看我,没动。
我目光落在他那件旧蓝布衫的领侧,那朵兰花。
花瓣缺了一角。有针眼,两层,缺了,缝上了,又裁了。
终究是缺了。
母亲当年绣的时候,在兰花下面藏了条暗线,她说那是“根”,能护着穿的人走夜路不迷。
可这烂人,怎么迷了路?
一走十年,把“根”踩在脚底下踩烂了。
我母亲说,出门在外,前襟上绣朵花,菩萨认得你。
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菩萨认得。
可菩萨怎么不睁开眼看看,这烂人跪在我父亲灵前,装的是哪门子孝子贤孙?
“月儿,我……”边承富往前挪了半寸,膝盖在蒲团上蹭出闷响。
“滚蛋!”我的手指几乎要戳进他眼窝里去,指甲尖离他眼皮不到一寸,“薄情寡义的奸鄙玩意!”
“你要脸的模样,”我眦他,“真!丑!”
弟弟的肩膀还在抖。他跪在蒲团上,不敢回头。他知道我一吼起来,连村里的狗都要夹着尾巴跑。
“小月!”二婶又挤过来了。她那截白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回自己头上去了,耷拉在肩膀上。
她的手搭上我肩头,指尖刚碰到棉袄,我一缩,她手就悬在半空,像只被摘了翅膀的蛾子。
“你不能这样子没大没小的,咋跟你二叔说话的?他大老远过来……”
“闭上你的豁嘴。”我猛地转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她那张糊了笑的脸,“你也不是个东西!坏种!”
“你!”二婶手里还攥着另一块孝帕,此刻不知该放回去还是该揣进兜里,翻来覆去地折,白布在她指缝间绞出细密的褶。
她眼神从我脸上移到边承富背上,又移开。她终于忙起来了,忙着手里的布,忙着眼里的躲。
场坝里,王木匠把一根钉子敲进灵棚的木梁。“咚”的一声,像一个闷雷在屋檐底下炸开了。
锤声落下去,灵堂里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瞬,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响,还有雪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声。
“小月,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呢?”
堂二伯的声音从我背后砸过来,沉甸甸的,带着长辈不容反驳的威势。
他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棉袄敞着怀,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秋衣,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抽完的烟。
“你爹都走了,你二叔回来给他送上最后一程,是份心意,你怎能这么不懂事,对着你二叔吵吵嚷嚷的,干啥呢?没大没小!”
我怔怔望着空气。
举目四顾皆空,方寸心间尽荒。
供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父亲的眼睛隔着照片里的光看着我。
王嫂快步绕过供桌,她的脏嘴贴着我的耳朵凑过来。
她身上一股雪花膏的味儿,浓得呛人,可那张脸上挂的笑又淡得跟水似的。
“是啊小月,再怎么说你们都是一家人。”
她唾沫星子往我脸上蹦:“小时候,你二叔还抱着你,到处玩呢,大家伙谁不清楚?你二叔从小宠你,到哪儿都跟带个亲闺女一样!”
她边说边拿胳膊肘捅我,那力道在给一面快要倒的墙钉撑子。
“你二叔大老远赶回来一趟,多不容易啊,大家伙给个台阶下,得识好歹啊!”
她嘴角挂着那种同情与催促并存的弧度,怜悯里藏着优越,像施舍一碗馊了的毒粥。
我盯着父亲的遗照。
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村里来照相的人骑着摩托车,在晒谷场上支了个背景。父亲坐在村口石碾子上,背后是大片脆黄的苞谷叶,阳光碎碎地洒在他肩膀上。
他那时候还能自己走到村口,腰板挺着,笑是笑的,可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父亲的眼睛,老了。
从母亲离世的那天,一夜老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好好坐着照相。
我眼里的恨,也烧得更旺了。
我心底的痛,也裂得没边了。
“小月啊,我们都晓得你心里难受得紧呐!”二婶挤到前面来,她边说边拿手背抹眼角,手背上连颗泪珠子都没有,可那动作做得足。
“你天天不吃不喝地,跟着忙前忙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操劳着,我看着你日夜憔悴……我是……我……哎呦……”
她开始自醉,钟言怡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