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他找到了出口,可我恨死他
车声从坡底下传上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至少三四辆。
碾着冻硬的泥路,车轮“咯吱咯吱”地嚼着雪和碎石。那动静沉甸甸的,像几头大牲口喘着粗气往上爬。
我听见车门开合的闷响,一声接一声,闷在雪雾里。
然后是脚步。杂的、密的,踩得场坝外围的雪地“噗噗”地塌下去。
我猛地往外走,跨出灵堂门槛。
风灌进领口,冰碴子一样扎人。我站在门口,看见那个男人从伞底下走出来。
那个男人走近。
整个场坝忽然没了声音。
王木匠手里的锤子悬在半空,忘了落。
那拉二胡的声音,也从我的世界静止了。梆子也在我的心口歇脚了,连炭火盆里“噼啪”炸响的声音都没了。
我听见的只有这个。
我听见这个世界的雪,打在黑伞上,沙沙沙。
那把伞最先探进门框的视线。撑得圆圆的,黑布绷得紧,雪粒打上去像撒盐。然后伞沿微微抬高了一点。
一双皮鞋伸出来,干净得不像话。踩进泥泞的场坝,踩过那些杂乱的脚印。
他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和泥地之间“嗤”的一声。
一堆人上前簇拥着他。
有替他打伞的,有替他提包的,有替他挡风的,有替他扛雪的。
场坝外围像变戏法一样,白布、花圈、纸人一摞一摞从车上搬下来,排得整整齐齐,灵堂外头转眼变了模样。
白幡一挂,挽联一贴,整个小屋白得落满了霜。
他收了伞。伞骨合拢,“咔嗒”一声轻响。他递给旁边一个穿黑外套的年轻人,自己站在灵堂门口。发布页LtXsfB点¢○㎡
我看着他。
深色大衣,领口整整整齐,袖口的扣子系得板板正正。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没有错位。
他站在那里,像一张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的公文,干净,规矩,不带一点土腥味。
他眼睛是正常的。
他的人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讲规矩。
他的眼睛平静地看过来。就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我身后。也只一眼。
那一眼有一种我不愿意看懂的软。
他看着我,哈出一团白雾。
“月儿。”
“滚。”
我低怒。
我不需要任何思考,一口淤了太久的痰,终于吐出来了。
那个字砸在雪地上,砸得场坝里所有人肩膀都缩了一下。
我听见那根悬在空中的锤子终于落了。“嗒”的一声,王木匠在木楔子上磕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放下来。
边承富站在那儿,没动。
我发狠盯着他。
他穿着体面的大衣,裹着一颗心,是黑色的。
可他眼眶在灵堂昏黄的灯光底下,微微红了一圈。
我弟弟依然跪着。他背对着门口,不肯回头。
从早上跪下去到现在,他一次也没回头看过。整个草垫子被他跪出了两个深深的凹坑。
“承富!”二婶收拾一番,从灶房窜出来。
她脸上堆起来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又撑开一层新的。一层一层地叠着,糊得越厚,越空。
她围裙带子连个结都没来得及解开,就朝边承富迎去。
“承富!”她声音掐得又尖又亮,“承富你可算回来了!这边都等着你拿主意呢!灵棚架子要加固,明天出殡谁抬棺,还有……”
她手已经伸到他大衣前了,指尖碰到那层料。
边承富侧了侧肩。躲开了。
她指尖落了空。
他大衣上沾的雪粒遇了屋里的热,化成水,化成雾,把他俩口子裹在一团白气里。
我真想阎王爷把这俩玩意一并提走。
二婶的手僵在那儿,悬了半秒才讪讪缩回去,在自己围裙上搓了搓。
“哎呀,外头冷,快进屋快进屋!”她嘴里呵出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承富你这一路奔忙的,累了,赶紧过来喝口汤暖暖……”
她嘴里叹出一口浊气。幸好围裙带子没来得及解开。
她转身又捧来一碗,腾着白气,碗沿还沾着一圈油花。
边承富闭了一下眼睛。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皮垂下去又掀起来。
他没应声,皮鞋踩过冻硬的泥地,“咯吱、咯吱”,一步一步往灵堂里头走。
那声音碾在我心上,像钝刀子割肉。
他在我父亲遗像前站住了。
父亲的遗像挂在正中的白幔上,黑框、黑白相片,眉目还是记忆里那副模样。
边承富的喉结滚了一下。干干地,咽了口什么。
我盯着那截喉结,我真想给他割断了。放干。
真让那些黑血流出来,流进土里,看看能长出个什么东西来。
香炉里插着三炷香,最中间那根烧得快些,最先落下一截长长的灰,将断未断地悬着。
边承富看着那截灰。
然后他慢慢跪下去。先是右膝着地,然后是左膝。大衣下摆拖在泥地上,沾了灰,他也没掸。他整个人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弯下去。
又直起来。
那截香灰终于落了。
“啪嗒”一声,断在香炉沿上,碎成几段灰白的粉末。
他和我弟弟并排跪着。我弟弟没看他,只是低着头。
弟弟蹙了一下眉心。他眉眼和父亲真像,尤其是眉心那道竖纹,蹙起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那草垫子不够宽,边承富的膝盖有一半压在冰冷的地上。
他一定感觉不到。
他早该忘了冷是什么滋味。
“哥,”他开口,声音抖落一身的恨,“我回来了。”
我的手在孝衣底下攥紧了。这声“哥”扎得我心口疼,我想把他嘴撕豁了。
他找到了出口。
可我恨死他。
十年了。
此刻,他站在我父亲的遗像前,站在十年后的风雪里。
他跪下。
我恨他跪在那儿,肩背挺得笔直,好像他还有资格挺着似的。
供桌上父亲的遗像微微发黄,那双眼睛隔着三十年光阴,冷冷地往下看。
边承富大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的旧毛衣。
兰花开在旧毛衣上。
这个忘恩负义的货色!
二婶抓了一块白布往头上缠。她手指头笨,绕了两圈还耷拉下一截,搭在肩膀上,像条没拴好的鼠链子。
她笑着晃过来,棉鞋底在砖地上“吱呀”蹭着,那笑跟油锅里头炸开的花似的,又亮又腻。
二婶把那截白布往边承富面前递了递。布条从她指缝间垂下来,像一条刚剥了皮的蛇,白晃晃地在灯底下晃。
“承富,”她嗓子掐得细细的,“这是孝布。你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