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老先生说:家兴业旺,代代昌
父亲迈着大步往外走,步子又稳又快,踩得晒谷场的地面“咚咚”响。发布页Ltxsdz…℃〇M
我坐在他肩膀上,一下子比他高出一大截。
我一抬眼,看见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线橘红正在收窄。
看见晒谷场上铺开的红豆在暮色里暗下去了。
看见李大婶抱着簸箕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李大婶看看父亲,看看父亲肩膀上“咯咯咯”笑不停的我,又看看门槛上站着的、手里还端着碗的母亲,“啧”了一声:“你俩真是……大傍晚的,也不嫌慌。”
父亲不说话,只是把我往上颠了颠,两只手握住我的脚踝,又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门槛上,她端着碗,看着我们,笑了。
在七月的太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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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弟弟的声音飘进我耳朵。
我睁开眼,脸上绷得发紧,泪早干了。供桌前头跪久了,膝盖陷进泥里,冰碴子硌着骨头。
老先生嘴里念念有词,一声一声沉下去。这次我完全听不清他念的是什么。
他说给父亲听的。
我的目光越过他佝偻的脊背,落在灶台上。
那碗苞谷面糊还搁在那儿,早凉透了。油星凝成薄薄一层皮,红豆嵌在里头,被滚水泡发了,一粒一粒炸开了花,胀得圆圆的,挤在一处。
我盯着那些红豆看了很久。红豆有心。白生生的心,弯弯一道,像爱,是爱。
筷子还横搁在碗沿上,一头搭着碗边,一头悬在半空。
像路。远方的天路。脚下的山路。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父亲大概是沿着哪条路走了,不知道有没有回头看一眼。可我想他是看见了的。他会看见这碗面糊,然后嘿嘿笑一声,抬手揉揉后脑勺,继续往前走。
我太熟悉那个笑法了。嘴上不说,眼睛里头全是高兴。他是又黑又糙的乡下人,偏生一双笑眼亮堂堂的。
我闭上眼。
那条疯蛇又在我眼里游起来了。
红的绸子,绿的秆子,秋天的光。
地里的苞谷收完那阵子,秸秆还立着,干透了,风一过哗啦啦响。
父亲把红绸子系在最长的那根秆顶上,说那是敬土地爷的。
我问他管不管用,他蹲在地头,搓着手上的泥,说:“管用。等你考学,我年年都系。”
那绸子让山风吹了三个秋天,褪成淡粉色了,他还挂着。
我没告诉他,其实我第二年就偷偷摘下来过一回,揣在兜里带去找刘景麻。后来让老鼠咬了个豁口,我又悄悄系回去了。父亲大概也没发现。
老先生侧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孝子守夜,路长灯明。爹在前头慢慢走,儿在后头慢慢跟。”
他往我手心里塞了一把白米,米粒还带着他掌心的温。
“家兴业旺,代代昌。”
他站起来,佝偻的背在堂屋门口弯成一张弓,然后一脚踩进了外头的雪里。
我没敢问他天命如何。
我张了张嘴,话到喉头又咽回去了。
有些话问了就散了。不问,它就在那里。
风还在吹门外的白布幡,雪也还在下。密密的,碎碎的,把场坝里一串串脚印都盖严实了。
钉灵棚的锤声不知什么时候歇的,男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屋檐下抽烟,留下一副木架子立在雪地里,木条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披了孝。
“姐。”弟弟又凑近了些,他小声问,“爹真的会回来巡一巡吗?”
我看着那碗面糊。皮更厚了,红豆被冻得发了黑。
“会。”我说,“路长。他走着走着,就巡回来了。”
弟弟点了点头,把冻僵的手缩进袖子里。
我把手里的米匀了一半,塞进他掌心。
他没问为什么。
就像父亲当年往我兜里塞红豆的时候,我也不问为什么。
老先生走了。
又来了几个面生的老汉,围坐在堂屋角落的炭火盆边。
一个拉二胡,弦上落着松香粉,吱吱呀呀地响。
一个敲梆子,笃、笃、笃,三下一停。一个敲一面小皮鼓,鼓面绷得紧紧的,捶上去闷闷地发沉。
还有一个眯着眼,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古歌。
他们边打边唱,唱的是:“……过了奈何莫回头,回头望见子孙愁……”
大雪天,大山里的天色暗得极早。
下午四点钟光景,天就灰蒙蒙地压下来了,是一张被水浸透的旧棉被,又厚又沉,把整座山都裹在里头。
雪渐渐软了,从鹅毛变成细碎的盐粒,飘飘扬扬撒着。
我重新跪回草垫上。
纸钱一沓一沓往火盆里丢,火舌舔上来,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有些落在供桌上,有些落在父亲的黑白遗像上。
照片里的他还在笑。
墙角的苞谷堆上搁着半瓶苞谷酒,是他去年秋天自己酿的,说等过年开坛。可酒坛子还没启封,他人先走了。
场坝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跑着一个人的脚步,“啪嗒啪嗒”踩着雪。
接着是扯着嗓子喊的声音,从坡底下传上来,被风削得变了调:“边水生他弟回来了!”
我手里的纸钱停住了。
“哎,边承富回来了!”
我猛地抬头,脖子僵得生疼。
又一声,这回近了:“当官的回来了!”
“边承富来了!车都开到场坝口了!”那人喊第三嗓子的时候,声音里带了点邀功的急切。
膝盖从草垫上撑起来,整个人像被鬼从后头扯了一把。供桌上的烛火晃了晃,纸灰又腾起一片。
人声从场坝外头涌进来,像开了闸的水。
有人高声叹道:“到底是有出息,忙完公务还赶得及回来,送他哥最后一程!”
有人带着讨好的腔调接话:“是我承富兄弟回来了!”
那种热络像冬天的灶膛里添了把湿柴,烟大过火,熏得我眼睛发涩。
我起身站在供桌前头。纸钱还捏在手里,边角被汗浸软了,黏着指腹。
“哎哟!”二婶挤过人群,棉鞋踩在门槛上差点绊一跤。
她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手心的确是热的,但那股热顺着骨头缝往里渗,是虚的。她的笑是糊在墙上的纸,一撕就破。
“边与月,”她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那种黏糊糊的热络,“你二叔回来了,快过来!他大老远赶回来,你当侄女的怎么也得出去迎一下啊……”
我没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