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落吻在她眉眼,漫山桃花开
“哦!”我脑袋瓜子一转,猛地一拍桌子,“爹,你把桃花摘手心了!对不对!”
“幺儿,”他喝了口面糊,摇了头,碗沿搁在下唇上慢悠悠地说,“盛开的花,是要结果的,不要摘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摘了,就没了。”
“嗯?那怎么才能开出桃花?”我不解,眉头拧成一团。
母亲把勺子搁在碗边,“叮”一声,转过身去吃她的面糊。灶膛里的火“呼”地矮了一下,又蹿起来。
父亲忽然站起身,椅子腿刮着地面“吱嘎”一声。
他走到母亲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两条胳膊圈过去,两只粗糙的大手交扣在一起,落在她围裙系带的地方,指头交叉着,十指相扣。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那片晒了一辈子日头的、黝黑的皮肤,贴上她带着灶火气的、温热的后颈。
他的鼻尖蹭了蹭她耳后的碎发。
“丽丽,”他呢喃细语,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胸腔的震动,“那年我送桃花给你,你也是这么说的。”
“你!”母亲猛地转身,手心贴上他嘴,巴掌盖住他下半张脸,“赶紧吃饭!糊了都!”
“妈妈,你说什么了?”我端着碗,低头看那颗红豆抹成的圆,红褐色的,嵌在苞谷面糊上,边缘被母亲的手指抹得微微晕开,像一朵刚画上去还没干透的花。
父亲把下巴往母亲肩窝里又埋了埋,嘴唇隔着她的手心,闷声闷气地还在说。母亲瞪他,他眼睛弯着,全是笑。
然后他挣开她的手,又吻上她眉眼,额头抵着她额头,字字清楚地说:“她说:‘你不嫌累?桃花是这么送的吗?’”
母亲终于转过身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父亲的手臂还圈着她,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那么挤在灶台和案板之间,灶火映在他背上,在她胸前投下一小片暖光。
她抬手拍了一下父亲的脑门,“啪”的一声轻响:“我那是在教你。”
她嗔怪,嘴角却翘着:“你倒好,学了一辈子,就会这一招。”
父亲不躲,他眼睛里下了一片薄薄的桃花雪,亮晶晶的、粉扑扑的,像那年春天山坡上的光。
他顺势在她指缝间亲了一下,嘴唇碰着她食指和中指的缝隙,轻轻的,像那年偷吻桃花时,他在枝桠间寻到一朵早开的、带着晨露的骨朵,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落吻在她眉眼。
漫山桃花开。
他就这么抱着她,低头看她的眼:“一招就够了。”
他说,声音低低的、稳稳的:“一辈子,够了。”
母亲的眼睛软了,软得跟锅里熬化了的红豆一样。
她抬手,慢慢把他眉梢的灰擦掉,指腹蹭过他眉骨,一下,两下,把那道灰痕抹匀了。
“那时候你多累啊,”她忽然说,声音里添了沉沉的爱,“扛着那么重的盐包,从春天走到冬天,从桃花开走到梅花落。”
她低下眉眼,目光落在他胸口的第二颗布扣子上:“你走在我家后山坡上,脸都被枝桠扎破了,一道一道的血口子。你说……”
“你说:‘姑娘,你的红绳很漂亮。你长得,比桃花还美。’”
她说这话时,学着他的腔调,粗粗的、哑哑的,带着年轻时的憨气和莽撞。
“我说:‘桃花会落’。”母亲说。
“它会落。”父亲说,声音接得稳稳的,没有一丝迟疑,“一年又一年地落。”
“一年又一年。”她说。
“往后每年。”他重复了一遍,下巴搁在她头顶,鼻尖蹭着她的发旋。
“怎么才能开出桃花?”她问,声音闷在他胸口。
“开出桃花。”他说,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包紧了,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一个一个碰过去,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给丽丽的水生。”
“哇哦!”我两眼放光,碗端在手里忘了喝,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着他们俩挤在灶台前的那一小团影子。
我吃着他们甜甜的爱,吃一口糊糊,看一眼他们,糊糊含在嘴里都忘了咽。
“你快吃饭!”母亲马上缩回手,两只手背到身后去,耳朵尖红彤彤的,那红色一直烧到耳垂底下。
父亲又端起碗,这回不急了。他慢慢喝,小口小口地抿,每抿一口,就抬眼看一眼母亲的侧脸。
他喝一口,看一眼她。
又喝一口,看一眼她。
碗沿搁在下唇上,目光从碗沿上方射过去,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腕上的红绸子随着他端碗的动作晃啊晃,蝴蝶结的尾巴一摆一摆的。
“你看啥?”母亲对着父亲问,没抬头,耳朵尖却更红了,红得透出薄薄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没看啥。”
“没看啥,你老盯着我?”
他嘿嘿笑,就是看着她,一直看着她。不说话。
目光软软的,黏黏的,跟她熬的红豆糊糊一样,扯不开。
看得她耳朵尖红透了,她低下头,往我碗里又添了一勺:“吃你的,看你爹傻不傻。”
“看你爹,傻不傻。”母亲嗔了一句,声音软得像刚熬化的豆,黏糊糊地拖长了尾音。
“太甜了!”我低头喝我的糊。
甜!黏糊糊地甜,扯不开!
红豆已经熬烂了,含在嘴里沙沙的,面糊滑过舌面,甜的、酸的、咸的混在一起,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留了一股暖和和的甜。
可好像,又没有他们俩的甜。
空气里都飘着糖沫子,吸一口气,我连胸口都是甜的!
“碗拿来,我给你添。”母亲伸手过来接父亲的碗。他却把空碗护在怀里,侧着身子,故意不给她。
“再添,就溢出来了。”他眉眼弯弯的,里头的光比灶膛的火还烫。
“丽妹子!”李大婶在外头喊,“红豆都收拢啦,明日晒一晒就能装袋了!”
“好勒。”母亲朝外头应了一声,声音扬起来。
父亲忽然站起来,碗往桌上一搁,“当”一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腰一弯,两只手从我腋下穿过,把我从矮凳上捞起来。往上一举,我整个人腾空了,然后稳稳地落在他肩膀上。
“带着我的幺儿,走喽!看相思红豆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他肩膀上了,两只手抱着他的脑袋,他的头发扎着我手心,痒痒的。
风从耳畔呼地吹进来,吹得我眯了眼,我“咯咯咯”的笑声飘了一路,在晒谷场上弹来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