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甜就得甜得轰轰烈烈
母亲头也没回,铁勺在锅里搅了两圈,舀起一勺稠稠的糊糊倒进碗里,手腕一转,勺底在碗沿上刮了一下:“刚熬好的,趁热。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她又舀了一大碗:“你俩先去洗手,手上一层豆壳灰,脏不脏。”
父亲哪里等得及。
他松开我的手,直接端起那碗,两只手捧着碗壁,“呼哧呼哧”吹着气就凑到嘴边。
白汽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像个小孩似的把嘴嘬成个圆,先凑到碗边转着圈吸,碗里的糊糊被他吸得“咕嘟咕嘟”响。
然后对准碗沿浮着的一颗红豆。
吸!吱!
那声响,嗯……就像是……就是说……像猪拱食。
实实在在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那种满足的、贪婪的、顾不上体面的响声。
我学着他的模样,把自己的碗也端起来,先把嘴凑到碗边,转着圈吸。
吸!吱!
烫!烫死我哩!
我猛地捂住嘴,舌头尖被烫得发麻,眼泪都快出来了。糊糊黏在嘴唇上,烫得我直“嘶哈嘶哈”地吸气。
母亲“啪”一巴掌拍在父亲背上,掌心贴着他肩胛骨,力道不大,声音倒脆:“粗!你看看你,把娃都带歪了!”
父亲被拍得往前一倾,碗里的糊糊晃了晃,没洒。他把碗边亮出来,干干净净,一圈苞谷面糊都没剩下,碗壁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被舔过的湿痕。
“丽丽,”红豆还在他嘴里嚼着,他咧着嘴,牙缝里全是糊糊的黄色,“甜!”
母亲又气又笑,拿筷子头轻敲他手背:“教幺儿学点好的!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跟三天没吃饭似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我又心痒痒了,忍不住学着父亲的样子把嘴凑到碗边,这回有了准备,先呼呼吹了两口气,然后狠狠吸了一大口。
滚烫的红豆裹着苞谷糊,“吸溜”滑进嘴里,苞谷面的香和红豆的甜一下子炸开,甜丝丝的,沙沙的。
那声响果然也大得惊人,“吸!吱!滋滋!咻!”尾音拖得老长,跟吹哨子似的。
母亲哭笑不得,拿围裙内侧左上角那块还算干净的地方,擦了擦我嘴边的糊糊,一圈一圈地抹。
她嘴里柔柔地嗔怪:“大的没个正形,小的也跟着学坏。这一大一小,都是来讨债的。”
“妈妈,”红豆还在我嘴里嚼着,我咧着嘴,露出糊糊糊住的门牙,“甜!”
“幺儿,”父亲一边吸溜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着,话音从牙缝里往外挤,“这豆子啊,就得这么吃。甜就得甜得轰轰烈烈的,悄悄地甜、闷着甜,没滋味。”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喉结一滚,咽下去了。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母亲,那目光穿过灶台上腾着的白汽,落在她侧脸上:“当年,我追你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红豆?”
他声音轻下来,像在说一件很要紧的事:“一颗一颗的,”他把碗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点着,一粒、一粒、再一粒,“一步一步地,攒了好些年的劲儿。”
“最后哧溜一下,”他低头吃了碗底最后一口,又抬眼,目光从碗沿上方射过来,带笑带热,“一整个人就被吸走了!”
“噗!”我嘴里的糊糊差点喷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母亲的耳根“刷”地红了,红得透亮,比天边烧着的晚霞还艳丽几分。
那红色从耳垂漫上来,爬过耳廓,一直烧到耳尖。
“边水生!”她猛地转过身,端起自己那碗苞谷面糊,背对着他,嗓门提起来了,却又压下去,“别不正经的!幺儿还听着呢!”
父亲嘿嘿笑了两声,把碗里最后那口糊糊仰头喝净,碗底朝天晃了晃。
他从不回嘴,这是他的习惯。
每次母亲说他,他就笑,一笑了之,转身干活。
可这回他没转身,他把空碗举起来,对着窗口那一小片夕阳看。
碗底那圈红豆印子透出一点红痕,在碗壁上洇开了一圈浅浅的晕。
他说:“攒够了,这一碗,甜了一辈子。”
母亲不说话了。
她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来。
就那么静静看着我们俩,目光从父亲脸上挪到我脸上,又从我脸上挪回父亲脸上。
她的眼神软了又软,一层一层地软下去,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弯出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
我歪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们之间的那点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我能感觉到。
爱在心口化甜,化开了一整个夏天的糖。
“妈妈,”我凑过去扯她衣角,指尖捏着围裙边儿轻轻拽了拽,“爹说的‘一颗一颗’是什么意思?你们以前……是怎么追的?”
“丽丽,”父亲把空碗往怀里一搁,两手圈着碗壁,“那年在你家后山坡,桃花开得美!”
“行了行了。”母亲打断他,又给他添了小半勺糊糊,勺子在碗里搅了搅,“你那点老黄历翻来翻去不嫌累。”
“我不累。”父亲抬头看她,“丽丽,你听着累吗?”
母亲把粥勺搁回锅里,“当”一声脆响,铁勺碰着铁锅边沿。
她顿了一下,声音软下来:“不累。”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轻了些:“你说等我所有,我记着呢。”
“爹,”我把自己的碗也举起来,举过头顶,碗底朝天,托着一小片橘红色的天光,“我也要那样追。爹你教我嘛。”
母亲直起身,看看我,又看看父亲。我们两张脸一大一小,都仰着,两张嘴都咧着,两双眼睛都亮晶晶的。
她嘴角弯了又弯,到底没忍住,整张脸像被春风撞开的桃花,一层一层漫上来,笑得眉眼弯弯的,眼角的纹路都跟着往上跑。
“幺儿,你爹那种追法,”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碗,从锅底舀了小半勺稠稠的苞谷面糊,细细地、一圈一圈地抹在碗内壁。勺底贴着碗壁转着圈,糊糊在上面画出一个圆:“得碗底开朵桃花,才转得起来。”
“真的吗?”我转头看父亲,眼里全是好奇,“爹,你怎么能让碗底开出桃花的?”
“手心。”父亲说,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开了给我看。那掌纹又深又乱。
“手心?”我愣了,趴过去看他的手,又问他,“手心怎么会开出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