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长大了,我就把月亮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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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长大了,我就把月亮偷走

木吃田

父亲纹丝不动地赖着,索性胳膊一伸,揽住她的肩膀。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母亲嘴上“你”了一声,肩膀却松下来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搁在他臂弯里。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头顶的发旋,又滑进她颈窝里,拱来拱去。

“怪不得……”我眼睛一瞥,头一扭,“哼!”

难怪,他不想剥红豆了!

晒谷场上,突然安静得很。

晾衣绳上的衣衫被风吹起来,鼓成一面帆,又缓缓落下去。篱笆上的牵牛花合拢了紫色的裙摆,一朵一朵垂下头,准备睡觉了。

只有苞谷粒还在响,一粒,一粒,母亲的手指胡乱翻飞着,落在父亲的掌心里,叮,叮,叮。

日头又移了移,落在母亲后脖颈上那颗汗珠上,亮晶晶的,晃眼得很。

我盯着它看,看着它在母亲微微起伏的皮肤上颤了颤,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就干了,不见了。

母亲的手指还在动。拨开苞谷粒,指甲掐进苞谷粒的皮,一捻,落了下来。那落吻的速度,大概每秒两厘米。

爱的速度。

“咯吱!”我啃碎了黄瓜!

父亲忽然凑过去,在母亲耳边说了句什么。

太轻了,风一吹就散了。

母亲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漫到脸颊,又漫到脖子根。她拿胳膊肘拐他:“不正经!”

她嗓音却是软的,拌了蜜似的,黏糊糊地拉长。

“打情,骂俏。”我四平八稳坐在地上啃歪黄瓜,脆生生地宣布,“还不让我听见。”

母亲“哎呀”一声,手里的玉米粒撒了几颗,骨碌碌滚了一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们打算再种一个。

“爹,”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红豆能种几颗?”

父亲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已经红着脸低下头继续挑玉米了,耳根染上番茄汁的血红色,怎么都褪不下去。

“一颗。”父亲说。他伸手把母亲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去,就在他的眼睛里。

情丝缠绵。

母亲把玉米粒握成一团,又揉成一颗,扔过来,软趴趴地砸在他脑门上:“水生,胡说什么呢你!”

他没躲,任那团玉米砸在额头上,散了,几粒玉米顺着他鼻梁往下滑。

他低头,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轻轻地蹭了蹭:“就一颗。接着一颗。”

母亲没躲,只是手里的玉米粒掉了一颗,又掉了一颗……叮,叮,叮地落在搪瓷盆里。

“我去把它种下!”我朝身后喊,撒腿就跑,“种在月亮底下!”

“长大了,我就把月亮偷走!”

我跑到苞谷地边上,停下来回头看。晒谷场上,父亲还揽着母亲,母亲还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连在一起。

我又低头看脚下。

我的蚂蚁早就散了,不知去哪儿了,大概是驮着别的红豆回家了吧。

我笑了。蹲下来,在泥土里抠了一个小坑,把那颗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红豆放进去,埋上土,拍了拍。

那颗红豆,也走心了。

月亮还没上来,但我知道它会在那儿等着。

等我的红豆发芽,等它长出第一片叶子,等它开花,等它再结出一颗一颗红亮亮的豆子。

那时候,我就把月亮偷走,送给爹和妈。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回跑。

跑过苞谷地,跑过晒谷场,跑过夏天晃晃悠悠的光。

天边烧着一片橘红,那颜色从山脊线上漫过来,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打翻了一碗柿子酱,稠稠的、暖暖的,把整个晒谷场都泡进了蜜色里。

红豆在场坝上越积越多,竹筐里的已经冒了尖,席子上铺开的那一层正被夕阳最后一抹光舔着,红亮亮的。

风从山坳那边拐过来,贴着地面溜了一圈,豆子便沙沙地响,像是整片晒谷场在说梦话。

李大婶端着一大碗苞谷稀饭从屋里出来,碗沿冒着白汽,她脚踩在晒谷场的泥地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瘦又长。

她提高声音喊:“水生,进来歇一歇吧!豆子明日再整也来得及!你这人,一干起活来就不要命!”

父亲从豆荚堆里直起身来,腰板一节一节地撑起来,先是弯着的,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绷直了。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红豆壳碎片,碎壳簌簌往下掉,落在脚边一小片。

“水生,”李大婶走近了两步,碗搁在腰边上,眯着眼瞅他手腕,“你手上那红绸子怪好看的,红彤彤的,乍一看还当是开了一朵花哩。”

父亲举起手腕晃了晃,红绸带的蝴蝶结在夕阳下飘起来,两根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朵小小的花被风掀开了花瓣。

他脸上泛起一层开心的光,那光比天边的橘红还亮堂几分。

“早上出门时丽丽给系的,”他说,“说要保我今日多收两斗豆。”

李大婶笑得直摇头,碗里的稀饭差点晃出来:“收豆子哪用保?你那一双手,一天能剥三筐,还用得着菩萨保佑?怕是要保你平平安安才好!”

父亲不接话,嘴角那弯笑却没收。他转头朝我招手,手掌一翻一扣,像在唤一只小狗:“走了,幺儿,跟爹吃相思红豆去。”

我“欸”了一声,丢下手里那个小竹篓就往他跟前跑,脚底板拍着晒谷场的硬地“啪啪”响,身后扬起一小片灰。

父亲的大手一把攥住我的小巴掌,粗糙的掌纹硌着我的手心,热乎乎的,裹着一层红豆壳的涩味儿。

他拉着我穿过晒谷场,脚下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两个人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晃一晃的。

灶房的烟囱正往外吐着白烟,懒洋洋的一缕,被晚风扯散了又拢起来。

我闻见了苞谷面糊的香气混着柴火味儿,还有酸菜那股子酸溜溜的、勾人的味道,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出来,兜头罩了我一脸。

母亲站在灶前,手里端起一大碗酸菜红豆苞谷稀饭,碗沿冒着腾腾的白汽,她侧着身子,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

那口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面糊在锅心里翻着花,一个接一个的,炸开了又合拢,合拢了又炸开。

苞谷面糊的香气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热腾腾的一团,扑得我鼻尖都暖了。

那糊糊稠得能在里头插筷子,中间正炸开一圈红豆,一颗颗嵌在滚烫的面糊里,红得透亮,嵌在黄土地里的玛瑙。

“丽丽。”父亲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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