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年夏天,爱落在黄昏
“后来呢?”我把下巴搁在父亲膝盖上,仰头看他。发布页Ltxsdz…℃〇M他的下巴上有胡茬,短短的,在太阳底下泛着青。
“后来她嫁人了。”他盯着晒谷场上那一地的红,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嫁到很远的地方。”
“那你想咋办?”我一下子站起来,跳到他跟前,伸手揪住他左边耳朵拧了拧。
居然敢相思别人!
我拧得他耳朵歪了,歪到一边去。
父亲被我拧得歪了耳朵,却没有躲,反而笑了。
他那只沾满红豆味儿的大手伸过来,揉我脑袋瓜子,揉得我头发乱蓬蓬地支棱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鸡。
“我种了一地的红豆,”他说,“她惩罚我,给她剥了一地的红豆。”
“边水生,”母亲的声音忽然从筛子后面传过来,“哼”了一声,“你就会糊弄孩子。”
她把竹筛往长凳上一搁,拍掉围裙上的豆壳,站起来走过来。
风撩起她鬓角的碎发,她伸手别到耳后去。
那动作让父亲的目光跟着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撩了一下。
“幺儿,红豆相思,那是书上的话,你爹不懂。”母亲站定在我俩面前,挡住了小半片阳光。
可阳光依旧耀眼,从她肩膀两边溢出来。
她的影子罩在父亲身上,罩在他头顶和肩膀上,他就仰起脸来看她,眼睛笑眯起来了,是只晒太阳的懒猫。
“丽丽。”他唤她,声音软乎乎的。
“我怎会不懂?”他不服气地低头哼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他说着,拿指头在地上划拉,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又用指甲尖儿在里头点了一下,往外伸出来两只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
“我当初想你,想得厉害得很,”他在地上挠来又挠去,那个火柴人的两条胳膊伸出来,十指紧扣着,“吃颗红豆就觉得甜。甜得很。”
“丽丽,”他又喊她。
“嗯。”母亲应了,声音低低的。
“丽丽,”他忽然抬头看她,那一下抬头抬得又快又急,像是心里的话憋不住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我是不是,对你有了……相思?”
他眼里的光,把夕阳都比下去三分。
母亲的耳根忽地红了。
太阳在她耳后轻轻一点,那红色就顺着耳廓爬上去,漫过耳朵尖,又往脸颊上吻过去,烧开一片淡淡的粉。
“啪”的一声脆响,母亲拍了他肩膀一下,手劲儿不大,声音倒脆:“一把年纪了,”她嗓门提起来,又压下去,眼角瞟了我一眼,“在孩子面前也不害臊。”
父亲嘿嘿笑了,拿脑袋去蹭她的手,跟一头撒娇的大黄似的,拱来拱去的。
红绸带在他腕子上晃来晃去,蝴蝶结散了,垂下来两根长长的尾巴,在他黝黑的手腕上荡秋千。一摆,一摆。
母亲看见了,眉头蹙紧了:“别动。”
她蹲下来,捉住他那只手腕。父亲果然不动了,乖噜噜地伸出手。
她低头拆那个散掉的结,手指头绕着红绸带穿来穿去,指甲盖上还沾着苞谷面粉,白扑扑的一层。
她拆了重系,这次系了个紧的,手指绕了两圈,打了两个死结,拽了两下,四根指头并拢压了压结扣,确认它当真不会松开。
父亲的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发丝上,又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尖上,最后落在那截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后脖颈上。
有一粒细小的汗珠,正顺着脊线往下滑。亮晶晶的,慢吞吞的。
他看得移不开眼。
指尖伸过去,碰了一下。
汗珠沾在指腹上,痒酥酥的,他又缩回来了,指头在掌心蹭了蹭,像偷了什么宝贝怕被人瞧见。
“丽丽,”父亲忽然说,嗓子哑了,“要,要系紧点。”
母亲的手指顿了顿。她没应声,也没抬头。
只是把那根绸带在他腕上又多绕了一圈,打了第三个死结,然后用指甲掐了掐线头,掐断了垂下来的那一小截尾巴。
“这回掉不了。”她低声说。耳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气流从父亲鼻腔里呼出来,算是回应。他的大拇指来来回回蹭着腕子上那个死结,那两根绸带尾巴现在服服帖帖地趴在他桡动脉上,一上一下,跟着心跳轻轻起伏。
一跳,一跳。
心率大约一百开头。
我蹲在地上啃黄瓜,日头从苞谷穗子中间穿过来,金灿灿的光斑落在我手背上。
“咔嚓”一声脆响,我咬掉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含含糊糊地想。
我这一口,吃掉的是黄昏。
母亲侧过脸来看我,眼神软软的,像被太阳晒化了的糖稀。
我啃完黄瓜,又摸了一根,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声音在晒谷场上响着。
我含含糊糊地喊:“爹!”
“哎。”父亲又剥红豆了,手指动起来了,“啪嗒”一声。
“爹!”我又问,“那个嫁到很远地方的姑娘是……”
“傻幺儿。”父亲拿大手蹭我发顶,蹭得我头发乱蓬蓬地支棱起来,跟蒲公英似的炸开了。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落在母亲低垂的侧脸上。
母亲的耳根还红着,她假装什么没听见,继续扒拉簸箕里的苞谷,一粒,一粒,慢慢地拣。
她要挑出被虫蛀的,扔进搪瓷盆里。叮,叮,叮。
“人活一辈子,红豆只能给一个人种。”父亲说。
苞谷粒在母亲指尖,一粒,一粒,落下。叮,叮,叮。
“晓得不。”父亲挠了挠我耳朵尖,指腹上的茧子刮得我痒痒的,我缩着脖子躲。
我又咬了一口黄瓜,水分足,瓤子嫩,甜丝丝的汁水淌过喉咙:“学到了。”
我嚼得嘎吱嘎吱,黄瓜在我嘴里裂开第六道脆响。
然后我学他,一本正经地举起手里的半截黄瓜:“黄瓜也只能给一个人种!”
我煞有介事地举着那半截黄瓜:“种下黄瓜!”
“嘎嘣!”我吃掉黄瓜。
父亲手里的剥开的红豆壳停了一瞬。
然后他没绷住,“嗤”地笑出声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红豆壳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
一颗红豆从壳里滑出来,骨碌碌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他整个人歪过去,拿肩膀去靠母亲的肩,像个耍赖的大孩子:“你看看你闺女,”他下巴朝我一努,“都是跟我学的!”
母亲偏过脸,推了他一把,手掌却抵在他胸口,轻轻软软地挠了一下:“去去去!都没个正形。”
她没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