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爱,走心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干透了的苞谷叶,折了折,放在手心里搓。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干叶子在他掌心里发出“沙沙沙”的响,碎成一小撮一小撮的。
那四只蚂蚁散开了。
大个头的往左边走,三只小的分头往右边和前面去。
走了没多远,又从秆子底下钻出更多蚂蚁来,一只接一只的,黑压压一小片,围着那地方一直转圈,转得我眼都花了。
“它们找着了没?”我有点自责了。我的随意一拨,就弄丢了它们的东西。
“没找着。”父亲说,声音平平的,没有责怪的意思,“你把人家的东西弄丢了。”
“那红豆就在它旁边啊!”我心里难受,声音都带了哭腔了,可我还是不服气,“就隔了那么一点点远,它们怎么看不见?”
“它们看不见。”父亲说,“但它们认路。”
“为啥看不见?”我扭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困惑,“不是有眼睛吗?蚂蚁有眼睛啊,刘麻子给我说的!”
凭啥看不见。
我不甘心。
“它只记得扛过的地方。”父亲把搓碎的叶子扔在地上,碎末扬起来一点,被风卷走了。
“有气味。它闻着味儿走的,不是看着走的。你把豆子拨走了,味儿断了,它就找不着了。”
几只蚂蚁爬到他扔的碎叶子上,触角碰了碰叶子碎末,又走了。
它们还在原地打转,来来回回的,越来越多,越聚越密,黑黑的一团在那儿蠕动。
太阳移了一小截,晒谷场上的人影折了个弯,从正东偏到了东南。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草帽从我头顶拿走了,扣回自己头上:“走吧,你妈妈该说我了。”
我没动。两条腿还叉着坐在地上。
“咋了?”父亲偏头看我。
“它们要是找不着,会咋样?”
父亲低头看我,草帽的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半明半暗的。
他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把地上那颗红豆捻起来,轻轻一拨,移到了他刚才扔碎叶子的地方,红豆落在那片碎屑中间。
“幺儿,你不用担心。”他说,“它们会再扛别的。这一颗找不着了,下一颗还会有的。”
他把手递过来,掌心朝上,粗糙的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蚂蚁不记仇。它们不记仇,也不记你。但不能随意拨弄它们的路。”
“爹,”我抓着他的手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圈泥土,扑簌簌往下掉,“我下回再也不拨了!”
父亲没说话,只是牵着我的手往前走。走了两步,我又回头看。
那堆蚂蚁还在原地转,黑黑的一团,可那团黑里头,有两只停下来了,围上了那一颗红豆。
触角碰了碰,又碰了碰,然后一只从前面顶,一只从后面推。
它们一定可以驮走它的。
我蹲在晒谷场边上,心里还惦记着那只大黑蚂蚁。我暗暗跟自己说,心里默数一百,就回去看它。
我数到九十三时,听见父亲“咦”了一声。
我抬头,看见父亲正把一颗红豆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对着太阳看。那红豆被阳光照透了,红艳艳的壳里头透着一点白。
“爹,红豆有啥好看的?”我搬个小板凳坐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幺儿,你看。”
他把红豆凑到我眼前。阳光穿透薄薄的豆皮,里头有一丝白瓤,弯弯曲曲地蜷着。
像一个还没醒过来的小不点儿,又像谁把一句话卷紧了塞进去,藏着掖着不给人看。
“那是啥?”我问。
“心。”
我歪着头看了半天:“什么心?”
“红豆的心。”
我“哼”了一声,觉得他在糊弄我。
豆子就是豆子,黄豆绿豆黑豆,哪个有心的?
我拿起一颗黑豆对着太阳照了照,里头啥也没有,黑乎乎的一团。
“红豆哪有心?”我把黑豆往地上一扔,恼他骗我。
“爱。”他说。
“什么爱?”我愣住了。
“相思。”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我那时看不懂的光。
那光比太阳光软,比火光柔,像月亮底下淌着的水,亮亮的,又凉凉的。
是我读不懂的字。
爱不可无心。
“相思是啥?”我又追问,两只手捧着他的膝盖,下巴搁在他腿上。
“就是……”
他把红豆搁在掌心里,另一只手盖上去,慢慢地、轻轻地搓了搓。
掌纹摩擦豆皮发出“沙沙”的细响,像风吹过干透了的苞谷秆。
然后他摊开手。
豆子已经裂成两半了,白瓤完完整整地露出来,的的确确是个心形的轮廓。
两头圆润,底下尖尖,端端正正的一颗小小心脏,躺在他粗糙的掌纹中间。
我凑近看,鼻尖都快碰着了:“那为啥别的豆子没心?”
我指着簸箕里剥完的红豆,满满一筐红亮亮的:“它们咋不是心形的?”
父亲把两半红豆各放在左右掌心里,看了看,左看右看,没回答。他说:“红豆最相思。”
“爹,红豆为啥最相思?”我又问。他说得莫名其妙,我大脑短路了,拧着眉头想不明白。
“相思豆不能吃,”他说着,把手里那半颗红豆放进嘴里嚼了,“但红豆可以吃。”
“幺儿,甜。”他说,腮帮子鼓出一个包来。
“就甜?”我不信。
“就甜。”他嘴里鼓着那个包,嚼着嚼着,眉间那点皱慢慢松开了。像是嚼着甜,忆着爱,眼睛里头的光晃晃悠悠的。
“因为甜,”他终于说,咽下去了,喉咙滚了一下,“甜的东西,吃了就想。”
不腻?
我蹙紧眉头。
他又嚼一下,把另半颗也扔进嘴里:“想完了,还想。”
“不腻的那种想?”我问了出来,声音小小的。
“嗯。不腻的那种想。”
我不懂。我脑子里,想就是想吃糖,想就是想去河边摸鱼,想就是盼着过年穿新衣裳。
不腻的想,是什么?
我想象不出来。
那种想了又想、想完了还想、怎么想都不够的滋味,我尝不着。
“爹,”我趴在他膝头上,脸贴着粗布裤子,“你想的是谁?”
他把另半颗红豆也扔进嘴里,嚼了很久很久。目光越过我头顶,越过晒谷场,越过大片大片的苞谷地,落在远方。
风从晒谷场那边吹过来,卷起一片“绿海”,送来凉凉的、带着青秆子味道的风。
“想过一个姑娘。”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