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我听懂了不腻的想
我趴在那儿,额头贴着地面,看着自己手掌心里那粒红豆壳,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地上,把草垫子前面那一小片土哭湿了。
一叩首。
我眼前是八年前的夏天。
村口那口老井,青石井沿被绳子勒出深深的沟,一道一道的,摸上去糙得很。
父亲把两只木空桶挂在扁担两头,蹲下来,把扁担搁在我右肩上方,悬着,离着我的肩膀还有一指宽。
“幺儿,”他说,手按在我后腰上,掌心热乎乎的,透过单薄的褂子传来,我痒得左右晃了一下,“腰要直。”
他又把扁担往上提了提,让那两只空桶悬在我身体两侧:“步子要稳,别晃。一晃水就洒了,白跑一趟。”
父亲把扁担搁在我右肩上,空水桶一离地,扁担的重量猛地压下来,我整个人就往左边歪过去,脚底下踉跄了一步。
他伸手把扁担往他那边挪了挪,力道从他掌心传过来,稳住了那根颤颤的竹竿。
“走,往前走。”他说。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数着我的脚印。
我咬着牙,两只手抓着扁担上的绳扣,肩膀被压得生疼,可脚步不敢停。
走了七八步,扁担开始晃了,左边的桶往前摆,右边的桶往后荡,整个人被带着趔趔趄趄的。
“爹,我挑起来了!”我咬着牙说,声音都抖着,可那抖里头全是开心,“我挑起来了!我挑起来了!”
他冲我咧嘴,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褶子照得亮亮的:“等你长大的时候,这担水,得你自己挑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我长大了。
父亲也没等到那一天。
二叩首。
这一次额头埋进土里的时候,我想起许多个黄昏。
父亲在镇上做工,每天爬十几里山路回来。
夏天日头长,他到家天还亮着,远远就能看见他的影子从坡下往上移,慢悠悠的,一摇一晃的。
冬天就不行了,天黑得早,他进门的时候往往只剩下灶膛里一点火光,映着他弯腰换鞋的影子。
那天是腊月,我蹲在门槛上等他。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我两条腿冰凉,可我缩着手蹲在那儿,眼睛盯着坡下那条被雪踩得泥泞的小路。
远远地,看见一个黑影从坡下往上挪,走几步停一停,又走几步又停一停,像是一瘸一拐的。
“爹,爹你怎么了?”我猛地冲过去,脚上的棉鞋踩着泥水“啪嗒啪嗒”响。
他看见我,脚步快了。
我走近了才看清他满头的汗,在这样的寒冬里,腾腾地冒着白汽。
“幺儿,跑慢点。”他走到我跟前,咧嘴就笑了,嘴里的白气呵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索,在棉袄夹层里掏了好一阵子,簌簌唰唰的,掏出一颗糖。水果糖,橘红色的玻璃纸,外头那层已经黏在了一起,皱巴巴的,沾着棉絮和体温的温热。
“镇上的。”他说,嗓子是哑的,像含着一口沙,“留着给我的幺儿。”
我把糖接过来,剥开,糖块都软了,黏在纸上撕不下来。
他蹲下来,用指甲一点一点帮我抠,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他抠得极小心,一点一点地,把那层黏住的玻璃纸从糖块上揭下来。
“吃吧。”他把抠下来的碎糖块放在我手心,几小块,橘红色的,在掌心里亮晶晶的,“甜不?”
我含进嘴里,是橘子味的,化得快,甜丝丝的汁水顺着舌尖淌下去,整个嘴巴都是橘子的香。
我点头,使劲点头:“甜得很!好吃的!”
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跟晒干的橘子皮似的。他伸手揉我的头发,力道很轻。
那天晚上,他泡脚我才看见。两只脚底板全是血泡,大的有铜钱那么大,小的密密麻麻的,跟撒了一把红豆似的。
破了好几个,黏着袜子的布丝,血水和棉线混在一起。他拿剪刀,就着灶火一点一点地剪,把那些黏在皮肉上的布丝一根一根挑下来,一声不吭。
偶尔剪刀尖碰着肉了,他的脚趾头就蜷一下,又松开。
“爹,疼不?”我凑近他耳边问。
他低头看我一眼,把剪刀放在膝盖上,掌心一摊开,冲我咧了咧嘴:“不疼。你吃了糖,爹就不疼了。”
母亲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他把手伸过去,从怀里掏出那糖纸上剩下的最后一小块碎糖,放在她手心里。
“给丽丽和幺儿的,”他说,声音低低的,暖暖的,“水生。”
我们嚼着糖果,爱上一夜橘子味的梦。
父亲,永远都在。
三叩首。
这一次我没起来。
额头贴着地,眼泪不停涌出来,把草垫子前面的土哭湿了一大片。
我趴在那儿,想起最后那几天。
父亲躺在床上,已经喝不下药了。
他手凉了,凉得像屋外的石头,可握住我的时候,拇指还能蜷起来,在我脸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从颧骨蹭到嘴角,又从嘴角蹭回颧骨,慢慢的,像是要把我脸上的轮廓记住。
“爹。”我叫他。
“幺……”他应着,声音细得像一缕烟,飘在空气里就散了。拇指停在我嘴角,轻轻按了按。
“……爹。”我又叫了一声。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挪开,挪到屋顶上,那根房梁上,那串晒着的干红豆上,停了一停。然后又挪回来,落在我脸上。
李大婶端那碗苞谷面糊来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光从窗口斜着照进来,照在父亲床头的墙面上,一道长长的、暖融融的光。
我看见灶台上腾起白汽,糊糊在碗里冒着细泡,表面浮着一层红。
是红豆,用文火慢慢熬出来的,每一颗都开了花,红艳艳的,浮在黄澄澄的糊面上。
我看见了它的爱。
“你爹最爱喝这个,稠的。”李大婶把碗放在桌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汤汽氤氲着往上飘,“趁热……”
她没说完。
我回头。父亲的眼睛红了。
两行泪,从他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枕头里,把蓝布枕巾洇出两个深色的圆。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可我听见了。
我听懂了他的语言。
不腻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