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母亲求来的“护身符”
我直起身来,额头上的土黏在皮肤上,凉凉的。发布页Ltxsdz…℃〇M我看了看弟弟,他还趴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没起来。
我伸手把他拉起来。
他跪直了,转过脸来看我,鼻头红红的,眼睛底下全是湿的。
“姐,”他说,吸了一下鼻子,“爹真的回家了,对不对?”
我看着那根断了的棉线,看着它在烛光下软软地垂着,不再绷着了。
我看着掌心里那粒红豆壳,薄薄的,裂了一道缝,像一张终于放松了的嘴。
我伸手抹了一把弟弟脸上的泪,指腹蹭过他凉凉的腮帮子。
“嗯,回家了。回咱们家了。”
灵堂外面,夜风又起了。
可这回的风里,带着一点暖。像有人掀开了门帘,在堂屋中间站了站,看了看我们,然后轻轻地带上门,又走了。
鼓声停了。
唱词收了。
一切,终于安静了。
我攥着那粒红豆壳,攥得紧紧的。
我想起了1992年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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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红的豆子,绿的秆子,夏天的光,晃晃悠悠。
太阳流油,挂在天边,淌了下来。
“热死了!”我一把抹掉额头上的汗珠子,手心甩出去几颗亮晶晶的水点,仰起脖子冲着天怒吼,“鬼天!要人命啦!”
“噼啪!啪嗒!”
没人理我。
脚边的红豆壳在毒日头的暴晒下自己就炸开了嘴,裂成两瓣卷曲的壳,里头那颗红彤彤的豆子弹出来,骨碌碌滚到我的鞋尖边上,停住了。发布页LtXsfB点¢○㎡
我低头看它一眼,它也红亮亮地瞅着我,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小太阳。
那是李大婶家的晒谷场,地面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脚底板隔着鞋底都能觉着烫。
父亲正盘腿坐在一堆苞谷秆中间剥红豆,屁股底下垫着一个磨得发亮的草垫子。
他身边豆荚堆得冒了尖,绿褐褐的一片,小山似的围着他。
他手里捏一个豆荚,大拇指往豆荚脊背上一挑“啪”的一声脆响,豆壳从中间裂开,一颗椭滚滚红亮亮的豆子打着旋儿掉进脚边的竹筐里,“啪嗒”一声,跟前面那一粒碰了碰头,挤在一起。
声音清脆,一粒接一粒,是夏天的雨点子落在青瓦上,听得人心里头舒舒坦坦的。
我耳朵里头都是夏天的滋味。
我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膝盖上,数蚂蚁。
晒谷场边上的泥土缝里,一队黑蚂蚁正沿着父亲的解放鞋鞋面爬上爬下。
那只绿色的解放鞋,鞋帮子已经磨得发毛了,鞋面上沾着早上踩过的干泥巴,裂成龟背似的纹路。
蚂蚁们翻过这座“鞋山”,又钻进他裤腿的“密林”里去,沿着粗布料的纹路往上爬,忙得团团转。
有的嘴里衔着碎豆粒,有的空着手在前面探路,触角一抖一抖的,像是在指挥后面的大部队往哪儿走。
“爹!”
“嗯?”他眼皮都没抬,手指还在豆荚上熟练地“跳舞”,拇指一挑,食指一勾,中指一托,一颗豆子“啪嗒”一声落了筐,又一颗,“啪嗒”,又一颗。
那动作又稳又快,跟缝纫机的针脚似的,密密匝匝的,一下都不打磕巴。
“你手腕上系的啥?”我凑近一看,他左手腕子上拴着一根红绸带,细细的一根,在他晒得黝黑发亮的皮肤上红得格外扎眼。
“你拴红绳干嘛?又不是大姑娘出嫁。”
父亲嘴里“啧”了一声,眼皮子终于掀起来了,瞅了我一眼又垂下去,嘴角却带上了笑:“熊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倒。”
我偏要贴眼细看,脑袋凑到他手腕跟前,鼻子都快碰着那根红绸带了:“红彤彤的,还有一颗……红豆!”
还真是。
那绸带中间用红线绣着一颗小小的红豆,针脚密密匝匝的,鼓鼓囊囊一小颗,摸上去有凸起来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子上那根红绸带系了个松垮垮的蝴蝶结,结头被汗水染深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一朵被露水打湿了的野花。
“幺儿,你妈妈绣的相思豆,她给我系的。”
他笑得灿烂极了,嘴角往两边咧开,连眼角的褶子都跟着往上跑,跟苞谷秆的纹理似的。
他又剥下一颗豆,壳子裂开“啪”的一声脆响,豆子落进筐里的声音夹着他的话一起递过来。
“山外头,来了个老先生,头发白得跟棉絮似的,往村口老槐树底下一坐,掐指一算!”
我瞪大了眼,两只手撑着膝盖往前凑,差点整个人栽进豆荚堆里:“算什么!”
“他说今年‘水气重’,怕有灾。”
“水气重?”我眨巴着眼,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那咱家水缸里的水会不会冒出来了?溢得满地都是?那我就能光着脚丫子踩水玩了,还能拿葫芦瓢舀水泼你!”
父亲手指一顿,把一颗刚剥出来的红豆弹到我脑门上,“啪”的一下脆生生的:“去!”
那红豆砸在我眉心弹下去落在泥地上,我“哎哟”一声捂住额头,他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了,巴掌轻轻拍在我后脑勺上,热乎乎的,带着剥了一下午豆子留下的豆腥味。
“是怕我沾上水祸!你妈妈吓坏了,当场就求了这根红带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那根绸带瞬间变得邪乎起来。
原来它不是装饰品,不是图好看的,它是有来历的,是母亲从老先生手里求来的“护身符”,系在父亲腕子上的,红艳艳的一根,拴着的是一整年的平安。
父亲笑着,手上的动作又续上了。
豆荚在他指间“噼里啪啦”地响:“老先生说,我今年‘命里犯水’,得用火来耗。红属火,避避邪。”
我一听“犯水”,眼睛“唰”地亮了,跟两盏小灯泡似的,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
“爹!你要掉河里啦?那我就能去捞你啦!你抓着我的手,我把你拽上岸,跟钓鱼似的,‘嘿——哟——’两下就把你拎上来了!”
他笑歪了嘴,嘴角往一边咧着:“傻瓜,你爹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怎轮得到你来捞!”
“幺儿,话不能乱讲!”母亲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隔着大半个晒谷场,亮堂堂的,“盼你爹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