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我跪在灵堂前,轻轻呼吸
“姐。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弟弟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
“爹……爹他,会认路吗?”
我不知道。
我盯着那根线,盯着它里头一根一根绷出来的棉筋,在烛光底下白得发亮,像人在哭到干涸时眼睛里最后一点水光。
“咚!咚!咚!”鼓声又起来了。
这一回比方才更重,每一下都砸在鼓心最中央的位置,砸得那面牛皮往下陷得深深的,弹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底下捶着一面墙。
老先生缠线的中指已经开始发紫,从指甲盖往上,乌青一片,像是血液被那根线堵住了去路,过不去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干裂的皮粘在一起,唱一个字撕开一道口子,渗出浅浅的血色。
他顿了一下。
鼓声也停了一拍。整个灵堂只剩下风从门缝挤进来的声音,“呜!呜!”,像有人在远处哭,又像有人在远处喊。
“二更里添油油不凝,铜灯盏里起云乌……”
我手里捏着一叠纸钱,已经叠了很久。每一张都被我折了三折,边角对齐,压得平平整整。
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着,粗粝的草纸硌着指纹,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可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根线。
它越扯越紧,越紧越细,就是不肯断。
线身中间那一小段已经绷成了半透明,里面的棉筋一根根地突出来,白里泛着青,青里透着薄薄的光。
像一个人咬紧了牙关,全身的力气都聚在那一点上,就是不松口。
“三更……”老先生又开始唱,声音却哑得发不出第二个字。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猛地一顿,胸口一挺,喘了一口粗气,牙齿打颤的浮动在我眼睛里清清楚楚。
上牙磕着下牙,发出极轻极密的“咯咯”声,跟他手指上那根棉线的颤抖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抖。
“姐,”弟弟又哭着问,“……爹不走了吗?”
我盯着那根线,盯着它最细的那一小段。
屋子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嘶嘶”声,能听见棉线内部筋络一根一根被拉断前最后的挣扎,那种极其细微的“咝咝”声,像蚕在吐丝,又像丝在断。
老先生的指尖全紫了,紫得发黑。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撕开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挂在下唇上。他拼了一口气,猛地唱出来:
“三更里听见脚步声……”
鼓声忽然停了。
老先生的手指也停了。
那根棉线颤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从烛台那头传过来一阵极轻极轻的震动,顺着线身一路传到他的指根上。
他接下去唱,声音忽然变了,变轻了,变软了,像换了一个人在唱:“那是水生他回家来巡一巡……”
“嘣!咚!啪!”
鼓声又响了。
这一次格外重,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砸在了鼓面上,砸得那面牛皮往下陷进去一个深坑,弹回来的时候带起一阵轰鸣,震得烛台上的火苗歪了一歪。
“啪!”
那根扯了半天的棉线,终于断了。
“嘣!”那声音裂开,在我心口。
终于,断了。
那盏长明灯晃了一下,黄黄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寸,然后又落回去。
它缩成一小团,稳稳地,不动了,像终于认下了什么。
老先生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从他胸腔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涌,像一口积了太久的井终于被人抽空了。
他的肩膀塌下去,脊背弯下来,整个人矮了一截。可他的嘴角,竟然微微地、微微地弯了一下。
门外,边伯伯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过了。”
李大婶抽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鼻涕和眼泪搅在一起的那种含糊:“过了就好,过了就好。”
二婶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在外面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被夜风吹散了。
老先生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白上爬满了血丝,红得像那根线断之前最后那一瞬绷紧的光。
他收了最后一个尾音,嘴合上了,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那根断掉的棉线还绕在指根上,软软地垂下来一小截。
鼓面的余震还没有完全散去,空气里有一层极轻极薄的震动。从鼓架上传到地面上,又从我跪着的草垫子底下传上来,酥酥麻麻的,像是整个灵堂都在轻轻呼吸。
我跪在那儿,手指张开着,掌心朝上,空空的。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空中落下来,极轻极轻的,“啪”一声,落在我掌心里。我低头一看。
一粒红豆壳。
干透了的,红褐色的,薄薄的壳上还带着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我认得它。
是房梁上那串干红豆里掉下来的,之前就落了一颗在花生仁碟子里。
现在又落了一颗。
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落在我空着的掌心里。
弟弟靠过来,头发蹭着我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姐,爹回家了是不是?”
我抬起眼睛。
那根断掉的棉线还挂在烛台的铜钩上,白白的,软软的,不再绷着了。
线头那一截散开了几根棉丝,松松地垂着,像一个解开了的结。
我伸手碰弟弟的头发,指腹蹭过他额角的碎发。
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发疼,烧得我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我咽了一口唾沫,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里像吞了一块炭。
“……嗯。”
“回家了。”我说。
老先生站起身,脊背微弓,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他慢慢地把褡裢搭上肩头,布带子在他肩膀上勒出两道深痕。
他整个人像一棵被雪压弯了但还立着的树,瘦,老,可还立着。
他转过来,烛火映在他脸上,照见他眼底深处那些细碎的、亮晶晶的东西。
是泪花。
“孝子磕头。”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灵堂里传得很远。
我和弟弟同时俯下身。
额头磕在草垫前面的地上,“咚”的一声。
那一声不重,可在我耳朵里轰然回响,从颅骨传下去,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淌,像是整个人被那一声敲开了。
额头撞上去的时候,有一阵钝痛,从我眉心往两边的太阳穴散开,又往深处走,走到眼窝后面,走到鼻腔深处。
那瞬间,我仿佛听见地下在动,嗡嗡的,沉沉的,像是父亲在隔壁屋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
一切声音都收了,只剩那一下“咚”还在耳朵里来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