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见了光的记忆,我也在
他腰板挺得笔直,肩膀往后扩了扩。发布页Ltxsdz…℃〇M
目光炯炯地扫过我和母亲,像当年站在村口、满脸苞谷叶子划出来的红印子、褂子扣子崩了两颗、却依然挺着胸膛对着全村老小说话那样。
他回到当年的自己,拍了拍胸脯,“啪”的一声脆响,掌心拍在粗布褂子上,震得衣襟上沾着的花生壳碎屑簌簌往下掉。
然后朝我和母亲一拱手,姿势又正又稳,像戏台上谢幕的老生:
“马是借的,”他一字一顿,声音洪亮,嗓子眼里带着一股子劲,震得胸腔嗡嗡响,“胆儿是自己的。以后你们的日子!”
他重重一捶胸口,拳头砸在左胸上,“咚”的一声闷响,带着回音:“我边水生,在。”
那一个字,“在”,像一颗钉子砸进木头里,砸得稳稳当当,拔都拔不出来。
我愣住了。嘴张着,花生仁含在嘴里忘了嚼,腮帮子鼓着,眼睛眨了两下。
然后“嗷”一声拍着桌子,掌心拍得通红:“爹!我也在!”
我猛地从凳子上蹿起来,凳子“哐当”一声往后倒在地上,两条腿朝天翘着。
我也顾不上管它,冲着他就扑过去,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肚子上,隔着那层粗布褂子听见他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稳,跟马蹄子敲在土路上似的。
母亲被我这一冲带得一个趔趄,身子往旁边晃了一下,没站稳,笑着往这边倒过来,也跌进了这个大大的拥抱里。
她的额头抵在父亲肩膀上,两只手从两边拢过来,围住我们俩,胳膊圈成一个暖暖的圆。
三个人在灶火前面抱成一团。发布页LtXsfB点¢○㎡
我夹在中间,一边是母亲软和的碎花布,另一边是父亲硬邦邦的粗布褂子。
头顶上是两个人的呼吸,一快一慢,一浅一深,交叠着落在我发旋上,热乎乎的,带着花生和洋芋的香味。
谁都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蹿高了一截,把墙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大又暖,晃悠悠地铺了半面土墙。
过了一会儿,我从他们胳膊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来,仰着脸,鼻尖蹭着父亲的下巴,那里有一小片胡茬,扎得我痒痒的。
我忽然小声问了一句:“爹,那天趴在马背上,往苞谷地里冲的时候……你怕不怕?”
我没等他答,自己先摇了摇头,把脑袋缩回他怀里去,额头重新抵着他胸口的第二颗布扣子。
我知道他会怎么答。
他肯定会说:“怕啥!”
然后拍拍胸脯,说他边水生什么都不怕。
头顶,房梁上挂着的那串干辣椒中间,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熟透了的红豆,被震得松了蒂,骨碌碌滚下来,落在桌面上,又弹了一下。
落在那碟剥好的花生仁上。
一颗,红红的,圆圆的,饱满得像一滴凝固了的血。
又像一枚被包在豆荚里太久太久、终于见了光的记忆。
我伸手把那颗红豆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暖暖的,硌着掌纹。
我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灶火映在我们三个人脸上,红彤彤的。
我笑了。把红豆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甜丝丝的,带着晒透了的阳光的味道。
我不再说话了。
灶膛里的火还在跳,窗外的蛐蛐还在叫,母亲的手还搭在父亲肩上,我的后背还贴着母亲的掌心。
我得到了故事的开始。
我知道的故事,开始了。
.
灵堂里的鼓声没停。
那面皮鼓架在褪了色的木架上,鼓槌落在鼓面上的时候,先是闷闷地一沉,像把什么重东西摁进了水里。然后又弹起来,带着一层颤颤的尾音,在灵堂的四壁间撞来撞去,散也散不尽。
唱词翻过一页又一页,老先生的嗓子已经哑了,像砂纸擦着粗布。
可那调子还在,悠悠的,沉沉的,从烛火边上绕过去,又从门缝里挤出去,飘进外头黑沉沉的夜色里。
弟弟跪在我右手边,他缩着肩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牙齿打着细颤,却咬着不肯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往前挪了挪,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姐,”他的嗓子哑,“那线……是干什么的?”
我没转头。
眼睛盯着老先生缠着棉线的手指,那根白线绕在他右手中指的指根处,一圈一圈,已经缠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我张了张嘴,也是哑的:“送人上路。”
“什么路?”弟弟又问,声音更沉了。
我盯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皮肿着,鼻尖冻得发红。
我抬手碰了一下他的头发,指尖落下去又收回来:“回家的路。”
鼓声又起来了,比方才重了几分。“咚!咚!咚!”,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是有人在用指节叩一扇关死了的门。
门那边是谁,我不知道。
可那声音敲在鼓面上,一下一下砸在我胸口,每一下都让我的脊背绷紧一分。
皮鼓在木架上使劲儿颤。
我跪在草垫上,听见那回弹的余音,一下一下的,竟像心跳。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胸口却还在起伏,喘不上那口气。
老先生又唱一句,那线身被拉得又细又长。
原本圆滚滚的棉线成了半透明的细丝,一根一根的筋络都绷了出来,白里透着一层薄薄的青,像河面结冰前最后一层脆弱的壳。
门外有人低声说话,沙沙的,压着嗓子:“……快了,快了。等线一断,就算过了。”
“什么算过了?”这是二婶的声音,尖细里带着颤。
“断了就算送走了,”边伯伯说,声音低沉,“线不断,就是那边还扣着人,不放呢……”
弟弟的肩膀又缩了一下,他往我这边靠了靠,袖子蹭着我的胳膊。
冷抖了,也不敢起。
他的牙齿又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老先生的右手也在抖。
那根棉线挂在他指根上,细细的一根,牵着他整条胳膊的重量。
他的手腕悬在半空,肘部抵着膝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起来,像枯树皮底下盘着的根须。
每唱一个字,他的手指就往后收一收,那线就紧一分。
每换一口气,他又松开一点,那线又软一软。
“……一更里点灯灯不明……”
老先生的唱腔拖进了最后一段,调子忽然往下沉了。
那根棉线已经快到头了,绷得又紧又直,中间那段悬空的线身被烛火的热气一烤,微微地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