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爱是又笨又真的温柔
父亲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没说话。发布页LtXsfB点¢○㎡但我听见他鼻子里呼出一口长长的气,那口气里带着笑,也带着点委屈。
窗外的蛐蛐又叫了两声。
母亲嚼完了那口洋芋,咽下去,然后抬眼看着父亲,眼波转了转。
她没说话,只是把剩下那半个洋芋又咬了一口。
父亲也没说话,只是又剥了一颗花生,隔着一张桌子,轻轻放在她手边。
父亲抹了把嘴,粗粝的手背从嘴角蹭过去,那道笑却没被蹭掉,反而越漾越开,从嘴角爬上颧骨,在眼角的褶子里停住了。
“那时候,我站在你妈妈面前,”他说着,目光更软了。
“你妈妈脸都哭花了。胭脂被眼泪冲了两道白印子,从眼睛底下一直淌到下巴尖上。”
母亲坐在对面,手里那粒花生仁在指间转了两圈,轻轻搁回桌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泛红,指腹上还沾着花生衣的红褐碎末。她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来回蹭了两遍。
“我当时就默默在心里想,”她说,目光落在桌面那粒花生仁上,没有抬起来,“这要是掉下来,摔断了腿,这婚还结不结了?”
那三个字,“结不结”,她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隔了一口气,像是当年站在村口、攥着衣角、望着那片还在摇晃的苞谷地时,她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无数遍的。
“结!”父亲斩钉截铁,右手攥成拳头往桌上一捶,“咚”的一声闷响。
桌上的花生壳跟着跳起来,有一粒弹到半空又落下,骨碌碌滚到桌沿边停住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摔断腿也要结!”
他的拳头没收回去,就那么杵在桌面上,五指慢慢松开,掌心贴着桌面,像是要把这句话摁进木头的纹理里,摁进这个家的地基里。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这一次声音低了些,低到带着点沙哑:“摔断腿也要结。”
“那天我趴在马背上,两只手死命揪着马鬃毛,我心里就一个念头,不能掉下来,不能松手,不能让丽丽难过。”
他说到“丽丽”的时候,声音像一块被火烤化了的糖,拉出细细的、黏黏的丝来。
那个名字平时不常叫,只有在这种时候,在回忆最深的地方,才会从他嘴里溜出来,带着一种又笨又真的温柔。
“结果呢?”我攥着桌沿问,两只手扣在桌棱上,身子往前倾得厉害,下巴都快磕着桌面了。
“结果你爹没摔断腿。”母亲说,声音里那层薄薄的、雾一样的难受慢慢散了,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他揪着马鬃毛,从苞谷地这头被拖到那头,地里的土被他蹬出两道深深的沟,苞谷杆子倒了一溜,跟有人拿大扫帚扫过去似的。”
“可他从头到尾愣是没松手,手心被鬃毛勒出两道血印子,血珠子都渗出来了,硬是没松开。”
她嗔怪地瞥了父亲一眼,那一眼里有当年的惊吓和慌乱,也有后来的心疼和庆幸,还有此时此刻、灯火底下、被岁月泡软了的埋怨。
“幺儿,我那时候真是气得慌,你说说,大婚的日子,全村老小都看着呢,鞭炮都点着了,酒席都摆上了,你给人演这么一出!”
“可更多是担心,心提到嗓子眼半天落不下去。”
“可我看见你爹平平安安地站在我跟前,浑身上下除了脸上几道红印子、褂子扣子崩了两颗,别的地方都好端端的……”
“我一下子就吓哭了,眼泪‘哗’地就滚下来了,把早上新扑的粉冲得一道一道的。”
她用指头在自己脸颊上比划着,从上往下:“我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旁边李大婶还给我递手绢,我攥着那手绢,一边擤鼻涕一边哭,又哭又庆幸。”
“当时我还打趣你爹。”她说着,声音忽然俏皮起来,尾音往上挑着。
“我说:‘行了,脸花了也好,苞谷叶子给你画了满脸花儿,以后谁看见你这张脸都知道你是苞谷地里滚出来的,省得招蜂引蝶。’”
父亲在旁边“嗐”了一声,双手一摊,肩膀耸得老高:“结果你二婶在旁边还不饶人!”
他脸一横,脖颈一仰,腮帮子往两边一绷,使劲儿捏着嗓子,把声音挤得又尖又细,跟被人掐着脖子似的:“姐!这男的行不行啊?马都骑不住!”
那个“姐”字被他拖得老长,拐了三道弯儿,尾音带着一股子又嫌弃又打趣的劲儿。
他模仿完了自个儿先绷不住,嘴一咧,“噗嗤”一声漏了气,眼角笑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母亲抿嘴笑了,那笑从唇缝里慢慢溢出来,先是一点点,然后整张脸都跟着亮了。
她看向我,语气又娇又嗔,尾音往上翘着,比平时那腔调多了些当年那个新娘子才有的、娇羞的、藏着甜的东西:“幺儿,你猜你爹说啥?”
“说啥?”我兴奋地往前挪了半尺,膝盖顶着桌腿,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漏掉一个字。
“你爹一张嘴,第一句是……”
“是什么?”我猛地转头看向父亲,脖子转得太急,差点扭着筋。
父亲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母亲,看了几分钟。那沉默里,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蛐蛐叫了两短一长,连空气都慢了下来。
然后他动了。
一双糙皮大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十根指头又粗又黑,指关节上全是干活的茧子,掌心的纹路里嵌着茧痕。
他掌心朝上,慢慢地、稳稳地,隔着一张桌子,递到母亲面前。
他说:“给丽丽的。”
他顿了一下,掌心往上托了托,在托一个看不见的、很珍贵的东西。
“水生。”
两个字,他说得又慢又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拔出来的,带着体温,带着多年前那个早晨被苞谷叶子抽红了脸、却依然没松手的新郎官的倔强。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头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伸出去,搭在他掌心上。
两双手,交叠相扣。
掌纹贴着掌纹,老茧磨着细茧,在灶火的映照下,桌面上投下一个连在一起的影子。
父亲又立马正了正神色,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一滚,“嗯”了一声。
他忽然松开手,站起身来,凳子腿刮着地面“吱嘎”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