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火,在他眼里烧暖了
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仰着脸,咧着嘴,露出一排白牙。发布页Ltxsdz…℃〇M
笑着笑着,我一抬头,忽然发现母亲手里还捏着半颗花生仁,指头掐着,掐碎了,碎末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
可她笑着笑着,眼角的笑纹忽然深了一下,又浅了,沉了,像水面上荡开的一圈涟漪,荡到最远处,就慢慢平了。
父亲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目光落在那半颗被掐碎的花生仁上,咳嗽了一声,又默默地从桌上捡了一颗新的花生。剥开,塞进自己嘴里,嚼着,没说话。
我又趴在母亲臂弯里,仰着满是笑泪的脸,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望着父亲,忽然一本正经地开口:“所以,以后娶媳妇,可别往苞谷地里跑!”
父亲愣了,嘴里还嚼着花生仁,腮帮子鼓着,眼睛眨了眨,含含糊糊地问:“那往哪儿跑?”
“洋芋矮。”我咧开一排牙齿,露出一个自以为很懂的表情,一本正经地教他。
“往洋芋地里跑。洋芋秧子才到膝盖那么高,抽!不!着!脸!”
我伸手指着自己脸颊,左右比划着:“不画,苞谷妆!画个洋芋妆,洋芋妆是锅巴色的,好看!”
我点拨他,说完还点了点头,跟个小先生似的。
“哈哈哈哈哈!”我笑开了牙,门牙露在外面,口水都快笑出来了。
母亲终于开心了,把手里那半颗碎花生仁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伸手来揉我耳朵尖。
“边水生,你听听!幺儿都比你懂呢!人家六岁就知道躲洋芋地了,你二十了还往苞谷地里钻!”
父亲被她这话噎住了,花生仁卡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才咽下去,端起桌上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我歪着脑袋追问:“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她揉着我耳朵尖的指头顿了顿,那力道轻下来:“后来,你二婶在我旁边,当场笑蹲下了。”
她把手里花生仁碎屑拍掉,两只手在膝盖上拍了拍:“她指着你二叔摔破的膝盖。”
“幺儿,那时候你二叔追马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田埂的石头上,裤子破了个洞,血珠子都渗出来了。你二婶就指着那破洞说——”
她清了清嗓子,学二婶那尖溜溜的嗓音:“‘边水生,你骑的是马,你弟牵的是犁啊?同一片地都让你兄弟俩翻了一遍!’”
“你二叔脸红得跟那红绸子似的,耳朵尖都滴血了,嘟囔了一句:‘那马劲儿大,我拽不住……’”
她笑着,眼角的笑纹又深了:“我走过去,从衣兜里拿了两块兰花条布。那是我缝在嫁衣里头的,应急用的,白底蓝花,叠得四四方方。”
“我给你爹把脸上那些红绸子勒出来的印子擦了擦,又低头递了一块给你二叔缠膝盖。”
她说到这儿,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你二婶嘴里还不饶人,她蹲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还在喊:‘拽不住马,哪儿拽得住媳妇啊!’”
父亲干咳一声,把水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当”一响。
“那马是刘老四牵给我的时候,拍着马脖子跟我说,那牲口温顺,能驮盐包,能拉碾子,就是有点……”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就是怕鞭炮。”
“那你咋不早与承富说,那马怕鞭炮?”母亲瞪他,那一眼瞪得又凶又笑,跟当年站在村口瞪他的那个新娘子一模一样。
“我早同他说了。”父亲慢吞吞地剥着洋芋皮,剥得很仔细,指腹顺着焦黄的锅巴皮慢慢往下撕,一圈一圈的,一块金黄的皮都不肯扯断。
“我还嘱咐了好几遍,头一天晚上就说了,第二天早上牵马的时候又说了,还把他叫到跟前,指着马耳朵说了好几遍。”
他把剥好的洋芋放在桌上,光溜溜的,白生生的,冒着热气:“我当时寻思,再怕鞭炮能怕到哪儿去?顶多打个响鼻,四蹄挪两步,还能蹿上天不成?”
他抬眼看了母亲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目光落在自己手指头上:“谁知道他给我……”
“他说手滑了,手里的竹竿往前一送,那挂鞭正好甩到马屁股后面,离马尾子不到一尺远……唉……”
他没说下去,但那一声“唉”拖得老长,尾音在空气里打着转。
母亲没接话,低着头,手指头在桌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圈,划得极慢。
父亲低头专心剥第二颗洋芋,剥得极仔细,连锅巴皮上的黑点都用指甲抠掉了。
母亲低头捏起一粒花生,指腹慢慢搓着壳,搓过来搓过去,掐碎了,又把碎末拢在一起,又掐碎了。
“滑到马屁股后面去了……”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感觉空气里的气氛开始疯狂转变了。
像灶膛里的火,前一秒还旺着呢,火苗“呼啦呼啦”地往上蹿,把整个屋子都烤得暖融融的。
可下一秒被一块湿柴压住了,火苗缩下去,烟就冒上来,一缕一缕的,灰扑扑的,在灯底下飘。
父亲没动,母亲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一个剥洋芋,一个搓花生,手指头都在忙,可眼睛都没看手里的东西。
“后来呢?”我小声打破气氛,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试探,“爹,你不还是牵着那马到村口了?”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看我,又看看母亲,嘴角那点笑又回来了。
他把手里那颗刚剥好的洋芋举起来,白生生的瓤冒着白汽,递到我面前:“喏,剥好了,给你。”
我一把拿过来,然后一转身,踮起脚尖,“啪”地塞进母亲嘴里:“妈妈,吃掉!幺儿给的!”
母亲愣了一下,嘴被洋芋堵着,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眼睛眨了眨,然后弯起来。
她伸手接过我手里的洋芋,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腮帮子鼓着,眼眶却有点红。
“幺儿给的,”她说,声音有点含糊,又有点哽咽,但嘴角是翘着的,“妈妈肯定吃。”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着那块洋芋,嚼得极慢。
父亲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洋芋的样子,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忽然变厚了,变暖了。
跟灶膛里的火又旺起来了一样,红光映了他满脸,在他眼睛里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