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爱,是她眼里的光
父亲说着,自个儿先笑了,嚼着花生仁,眼睛眯成两条缝:“幺儿,你爹我费了好大劲儿才从一团红绸子里挣出来。发布页LtXsfB点¢○㎡
“可那绸子缠得跟裹粽子似的,我满头满脸都是红的,你二叔那根竹竿还挂在我后衣领子上,我走了两步,‘哐当’一声,竹竿掉地上了,我才知道那玩意儿一直拖在我后头!”
母亲“噗嗤”一声,抄起一把花生壳朝他扔过去,壳子在空中散开,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肩膀一脑袋。
“你顶着那片苞谷叶子走到我跟前的时候,钟怡她捂着嘴说:‘这新郎官是苞谷地里长出来的吧?’”
父亲伸手接住一片落在鼻尖上的花生壳,拿在手里转了转,眼里暖融融的:“长出来的也好。长出来就扎了根,来年再生一窝,又种下去,再生。”
他说着说着,声音软下去,目光从花生壳上抬起来,落在母亲脸上。
母亲的脸“唰”一下红了,红得比灶膛里的火还旺,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边水生!”她抄起一把花生壳,这回是实打实地扔过去,壳子砸在父亲胸口上,噼里啪啦落了一身,还有几粒滚进了他衣领子里,“你当着孩子面说啥呢!”
父亲没躲,就那么坐着,任由花生壳落了满身,肩膀微微耸着,笑从嘴角溢出来,压都压不住。
我坐在中间,看看父亲,看看母亲,又看看散了一桌一地的花生壳,在他俩的眼波流转中,忽然福至心灵,张嘴就来。
“生一大窝!”
我说得又慢又响亮,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跳。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你们两个!”母亲红着脸,伸手揉我耳朵,指头在我耳垂上捏了又捏,又气又笑,“小的也跟着胡闹!”
可她的眼睛却看着父亲,眼里的笑意慢慢地化了,化成一汪暖融融的光,跟灶火混在一起,是爱,是她眼里的光。
她忽然伸手,在父亲脸颊上轻轻摸了一下,指尖蹭过他颧骨:“水生,你那天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头发上顶着一片苞谷叶子,绿油油的,跟戴了个草帽子似的。”
“脸上被红绸子勒出五道印子,一道一道的,横在颧骨上,跟猫胡子一样。”
“褂子扣子都崩了两颗,左边第三颗和右边第二颗,线头还耷拉着,晃来晃去。”
她说着说着,嘴角的弧度又弯起来:“可你一看见我,就咧嘴笑了。”
“那五道红印子跟着你嘴角一起往上弯,跟五条小红虫子似的在脸上爬。”
“可你一看见我,还是笑了。”母亲又说了一遍,这一遍轻了些,声音里添了点沉沉的思绪。
她收了手,手指头从父亲脸颊上滑下来,滑到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那张脸,又是叶子印又是绸子印的,可那笑是真的,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门牙上还沾了片苞谷须子。”
父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门牙,跟真能摸到多年前那片苞谷须子一样,然后咳了一声,赶紧把话题岔开:“钟怡当时站你左边。”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接过话头:“对啊,她站我左边。捂着嘴看了半天。”
母亲抬起手,虚掩着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笑纹,从眼角一圈一圈漾开来:“钟怡脸都憋红了。”
她的肩膀开始耸动,手里的花生壳轻轻颤着,壳子里的碎仁儿沙沙响:“最后钟怡实在没忍住。”
“没忍住啥?”我凑过去,鼻尖怼到她脸上,又弹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父亲“啪”地把手里那粒完整的花生往桌上一拍,又捡起一颗新的,举起来当话筒,捏着嗓子学女人说话。
“钟怡站村口埂边上,笑得直不起腰!”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弓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举着那粒花生壳朝着门口方向伸出去,嘴张着,吸了一口气,又张了张。
我急得直跺脚,从凳子上蹦下来,两只脚在地面上“咚咚”地跺:“喊啥!爹你快喊啥!”
母亲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粒花生仁轻轻放回桌上,脊背挺了挺。
那一瞬间她的眉眼忽然变了。
眼角高高翘起来,眉毛往上斜挑着,脖颈往后仰了几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往上提了一截,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把声音捏得细细的、亮亮的,拖着长长的尾音,朝着门口的方向喊:“新!郎!官!”
那三个字在土屋里荡了一圈,尾音往上钩着,带着一种又俏皮又幸灾乐祸的腔调,像钓鱼的钩子,在空气里晃了晃,又收回去。
她顿了一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像是临时加的戏,嘴角猛地往上一翘一勾,整张脸都跟着亮了:“你是来骑马呢!”
她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桌上一叩,“啪”的一声脆响:“还是来种苞谷啊!”
“种……苞谷?”我愣了一秒。
随即“噗”的一声笑趴在桌上,额头磕在桌面上“咚”一响,花生壳被我这一趴震得跳起来,有几粒蹦到了桌底下,骨碌碌滚到墙角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肚子疼,两只手捶着桌面,腿在凳子下面乱蹬:“种苞谷!新郎官种苞谷!”
母亲瞥了父亲一眼,嘴角压着笑,可那笑从眼角漏出来,挡都挡不住。
“钟怡那句话一喊出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一抬眼,就看见那个点鞭炮的边承富一脸痴愣样。”
“他正举着竹竿站在田埂上,听见这话手一哆嗦,鞭炮‘噼里啪啦’掉地上了,火星子溅到旁边晒谷场的草垛上,差点把人家一垛干草给点着!”
“吓得王木匠抄起一把铁锹‘啪’地拍上去,才把火苗子拍灭,气得直跺脚。”
父亲指了指自己的脸,手指在颧骨上比划着:“我走到你跟前,脸上的印子一道一道的,横的竖的斜的。钟怡还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捏着嗓子,尖着声,学二婶当年的腔调:“‘新郎官,你这脸,是苞谷地给你画的新郎妆吧?’是画错了人啊!”
“哈哈哈哈!”我笑得从桌子边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着,后背靠着桌腿。
“新妆!苞谷牌的!画在脸上的!比腮红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