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那条疯蛇,缠得紧
“然后呢然后呢?”我兴奋得很,从凳子上蹦起来,觉得好玩极了,手舞足蹈的。发布页Ltxsdz…℃〇M
父亲学着二叔当年的样子,胳膊一伸,往前一递,做了个捅的动作:“他往我马屁股后面一戳!”
母亲拢正我身子,两手扶着我肩膀:“那马耳朵一竖!”
她两只手在我脑袋两侧,比了个竖耳朵的动作,手指头竖得笔直:“四蹄一蹬!”
又将我整个人做了个弹射的姿势,两手托着我腋下把我往上一送:“跟射出去的箭一样,‘嗖’一下就扎进路边的苞谷地了!”
她把我整个人往后一仰,模仿马冲出去的瞬间,我的后背悬在半空,被她稳稳托着。
我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都合不拢了:“好……危……险。”
她又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我的脸贴在她胸口,闻见她围裙上的酸菜味儿和辣椒味儿,呛鼻的。
“我当时站在村口,远远看着,”母亲坐直了,两只手在面前比划着,手腕翻飞,十根手指头像蝴蝶扑棱翅膀,“就见一团红绸子,在一根绿秆子中间上下翻腾!”
她的手腕在我眼睛里越翻越快,越来越急,愈急愈快,像织布的梭子穿来穿去,眼花缭乱的。
“跟条疯蛇似的。”
“疯蛇”两个字从母亲舌尖滚出来,带着一种又好笑又好气的腔调,尾音往上挑着,挑到一半又落下来,砸在空气里“砰”地炸开。
像辣椒在油锅里炸开的那一声“滋啦”,人本能地会往后退一步,然后眯紧了眼看。
我后知后觉,眼睛眯成一条缝,捏着嗓子学她的话:“那条疯蛇,缠得还挺紧的!”
我“哈哈哈哈”笑得往后一仰,连人带凳翻在母亲怀里,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我四脚朝天,笑得肚子疼。发布页LtXsfB点¢○㎡
“疯蛇!一条疯蛇!哈哈哈哈!那爹呢?爹去哪儿了!”我笑趴在母亲脖颈,脸埋在她肩窝里,笑得浑身抖。
父亲坐在旁边,两手又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一脸窘笑,手指缝里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红得发紫。
过了好几秒,他才闷声闷气地从指缝里挤出一句:“我……我趴在马背上,苞谷叶子缠了我一脸……”
“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在母亲怀里打滚,两条腿乱蹬,“爹,你成了绿叶子裹的……裹的……大粽子!”
父亲把手放下来,豁出去了,连比带划地演起来:“那苞谷杆子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马钻进去我连方向都分不清!我趴在马背上,两只手死死揪着鬃毛,那马毛又粗又硬,扎得我手心痒。”
“马发疯似的跑,我脸被叶子,”他左右开弓在自己脸上比划,手掌在脸颊两侧轮番拍,发出“啪啪”的轻响,“‘啪啪啪’!抽得火辣辣的!”
他一边比划一边数,手指头一根根伸出来:“一下!两下!三下……”
他数到“十”的时候改了手势,两手在面前扇风一样乱舞:“跟被人扇了一百个耳光似的!脸都肿了!”
“那红绸子呢?”我拍着桌子喊,巴掌把桌面拍得“咚咚”响,“红绸子被缠去哪儿了!”
“红绸子!”父亲双手在头顶上乱抓,十根手指头在脑袋上方搅成一团,“那红绸子掉下来,又缠在苞谷穗子上,扯下来又缠上你二叔的竹竿上了。”
他的手在头顶上转着圈,越转越快:“真真是……”
他猛地停下来,两手在身前一摊,掌心向上,像交了个底:“扯不断,理还乱。”
“爹你这婚结得……哈哈哈……跟打仗似的!”我笑得前仰后俯。
父亲坐正身子,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的,拿起桌上一粒花生,“啪”地剥开扔嘴里,嚼着嚼着,目光忽然变深了。
他眼神却飘远了,飘到那片苞谷地里,飘到那个骑着大青马、手忙脚乱的新郎官身上。
“可不是打仗嘛,”他嚼完了那粒花生,喉结一滚咽下去,声音沉沉的,“娶你妈妈,就是打了一场仗,打赢了才娶回来的。”
他转头看向母亲,目光里头多了点别的,热乎乎的,跟灶火一个色。
母亲正低头剥花生,没看他,但耳根也红了。
我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觉得那两秒钟又回来了。
土屋矮矮的房梁、墙角的扁担、窗外的夜风,又软了。
我也软了,软趴趴地往父亲怀里一倒:“爹,那后来呢?”
我抹了一把被吓笑的眼泪,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泪痕混着洋芋皮的焦黑印子,把腮帮子抹成了花猫脸。
母亲把手里那半颗花生仁搁在桌上,拍了拍掌心里的碎屑,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
“后来,”她嘴角往上弯了弯,弯到一半又压下去,像是在憋着一股劲儿,“就听见你二婶在村口喊。”
她忽然拔高了嗓子,声音又尖又亮,拖着长长的尾音,跟当年那个站在村口埂上的年轻姑娘一模一样:“完了完了!新郎官被马驮跑了!”
我“噗”地笑出声,又被她后面的话拽住了。
她笑得肩膀直抖,手扶着桌沿,花生壳在桌上“哗啦哗啦”地颤:“我当时吓坏了,真的吓坏了。”
“那匹马蹿进苞谷地的动静,跟有人往地里扔了颗炮仗似的,‘哗’地一下,苞谷杆子倒了一片。”
“我想追上去看,被李大婶一把拉住了,她攥着我手腕子,劲儿大得很,说‘新娘子不能乱跑!不吉利!’”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你边伯伯倒是跑过去看了,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光着脚丫子踩在碎石子路上,一瘸一拐的。”
“我就站在那儿攥着衣角,攥得手指头都红了,一直等啊,等啊……”
她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又攥紧,模仿当年那个攥衣角的动作。
“等了很久很久,”她的声音慢下来,“一直到王木匠家的苞谷都碾得稀碎了,碾盘‘吱吱呀呀’的声音都停了,苞谷地那边动静才小下去。”
她侧耳听了听,仿佛还能听见那片苞谷地里的窸窣声响:“又过了一会儿,你爹牵着马走出来了。”
父亲接过话头,把手里那粒花生“啪”地剥开,仁儿扔进嘴里嚼着。
“后来,你边伯伯和王木匠追过来把马摁住了,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揪着缰绳,一个按着马脖子。”
“那马还直打响鼻,四只蹄子在地上刨了好几个坑,缓了好大一会才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