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父母的爱情
父亲两手一摊,比划着一个大圆圈:“人山人海的!锣鼓喧天的!那才叫成亲!”
“热闹?”母亲嗔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辣椒的呛味儿,又带着洋芋的甜味儿,“你骑那匹大青马来接我,蹄子还没迈到村口,马就尥蹶子!”
她直起身,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火辣辣的辣椒味儿,又有甜丝丝的洋芋味儿,混在一起,呛得人想笑又想哭。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你整个人趴在马脖子上,两条腿夹得跟筷子夹汤圆似的!从马屁股后面滚到苞谷地里去!”
她两只手比了个汤圆的形状,又比了个筷子的姿势,两根手指头一夹,然后“啪”地一松,跟汤圆掉进碗里似的。
我跪趴在凳子上,直捶桌面,膝盖磕得凳子“咚咚”响:“爹!你不是扛了四百九十七趟盐吗?腿咋还没力气!”
父亲憋了半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最后憋出一句:“那马它……它欺生!”
他双手一摊,一脸无辜:“它欺生!它认人!它跟我不熟!”
“是因为你叫水生吗?”我堵嘴睨问他,眼睛眯着,嘴角憋着笑。
“幺儿,”母亲被我这句话逗乐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碗里的辣椒都晃了几晃,“水生是你爹的大名,不能随便喊的!”
她从凳子上出溜下去,又补了一句:“但你喊得对,那马就是欺他水!水生水生,马怕水嘛!”
我从凳子上蹦下来,一跺脚,两手叉腰:“爹!你的英雄形象塌了!”
父亲一把把我从地上捞起来,胳膊箍着我的腰,又给我脑袋瓜子夹在胳肢窝底下,我的脸贴着他粗布褂子的侧缝。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又气又笑,胳肢窝夹着我的脑袋使劲晃:“你个小坏蛋!刚还说爹厉害!”
“厉害厉害!”我在他胳肢窝里蹬腿挣扎,两条小腿乱扑腾,像只被拎着后脖梗的小猫,“骑马也厉害!种苞谷地里最厉害!”
母亲端起桌上那碗水,喝掉最后一口,水珠子挂在碗沿上,被她拇指抹掉了。
“种苞谷地里也好,”她直勾勾地盯着父亲,那目光直愣愣的,带着一种又认真又调皮的光,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来年能收一窝小苞谷。”
父亲夹着我,愣在原地。
他那两条胳膊还箍着我的腰,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我仰头看他,他嘴角慢慢咧开,咧到耳朵根。红了。
从脖子根往上,一点一点地泛红,像灶膛里被风吹起来的火苗,顺着他的颈侧一路爬到耳垂,把整个耳朵烧成了熟透的辣椒。
“可不嘛,”他说,声音又轻了,跟刚才讲扛盐包那粗嘎的嗓子完全两样,像换了个人,“收了一颗小苞谷。”
他用下巴蹭了蹭我的头顶,胡茬扎得我痒痒的,我缩着脖子“咯咯”笑。
“那后来呢?”我挣扎着从他胳肢窝底下钻出来,摇头探脑的,头顶上炕着一窝苞谷呢,“妈,那我爹后来学会骑马了吗?”
我的小脚一伸,将板凳“吱嘎”一声踹到母亲跟前,然后一屁股坐上去,双手托腮,仰头看她。
母亲剥花生的手顿了顿,食指和拇指捏着一粒带壳的花生,停在半空中。
她的记忆落在村口那片苞谷地边上。她年轻的、穿着红嫁衣的身影站在那儿,盖头被风吹起来一角。
“那匹马,”她声音放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怕声音大了会把故事吓跑,“是你爹跟邻村刘家借的。”
“刘家?”我凑过去,下巴搁在她膝盖上。
“刘家养马驮货的,那匹青马是刘老四的心头肉,平时别人碰都不让碰的。”
母亲掰开一粒花生,红褐色的壳“咔嚓”裂成两半,她拣出里面的花生仁儿,喂到我嘴里,仁儿上还带着薄薄的红衣,嚼起来有点涩,又有点甜。
“你爹头天下午去牵的,回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她剥花生的动作慢下来,指腹捻着花生壳的棱角,“钟怡。”
她声音在“钟怡”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像溪水遇到一块石头,轻轻绕了一下,又继续往前淌。
“幺儿,就是你二婶,陪我守在村口李大婶家屋里偷看。”
“偷看?”我眼睛一亮,花生在嘴里都忘了嚼,母亲居然偷看父亲!
“可不嘛。”母亲嘴角翘起来,那弧度跟父亲刚才咧开的弧度一模一样,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新娘子出嫁前一天不能见新郎官,说是‘冲喜’,不吉利。”
她把剥好的花生仁儿一粒一粒码在桌上,排成一排。
“我就扒着那扇木窗,窗棂上的漆都掉了,木头被雨水泡得发黑,中间裂了一道缝,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头那么宽。我们就从那道缝里往外看。”
她眯起一只眼,脑袋往一侧偏着,模仿当年扒窗缝的姿势,一只眼半闭着,另一只眼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瞅。
“一直等到黄昏都落下,看到天都麻麻黑了。坡下的路看不太清。先是听见脚步声,啪嗒,啪嗒,慢悠悠的。”
她眯起眼,脑袋往一侧偏,一只眼半闭着:“才见你爹牵着一匹青马,从坡下走上来了。”
“那马的蹄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哒哒哒’的,你爹的布鞋踩在上面,‘啪嗒啪嗒’的,一高一低,一脆一闷,跟两个人唱二重唱似的。”
“马鞍上还缠着红绸子,”她声音柔下去,“他走一步,红绸子就晃一晃。在夜里,跟一簇火苗子似的,一跳一跳的,把周围的黑暗都烫出了一个小口子。”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耳根又红了,红得跟那红绸子一个色。
他把手里剥完的花生壳往灶膛里一扔,壳落进火里,“呼”地一下,火苗舔上来,映红了他眼里漾开的、藏都藏不住的爱意。
“第二天一早,”他接过话头,嗓子里带着点沙哑,清了清才接着说,“我骑着那匹马去接你妈妈。刚走到村口,迎亲的鞭炮就响了。”
他“刺啦”一声站起来,凳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两手比划着,胳膊抡圆了。
“你二叔那时候也年轻不知轻重,他把一串百响炮挂在竹竿上,”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模仿点引信的动作:“竟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