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个笨拙却认真地爱着她的傻子
我抱着父亲的腰身,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敬畏。发布页Ltxsdz…℃〇M
敬畏天,敬畏地,敬畏山川河流,敬畏那个年代大家顽强的生命力。
灶膛里的火“呼”地矮下去一截,红光在他下巴上缩成一条线,又慢慢往上爬,爬过颧骨,爬过眉骨,最后在他额头上聚成一团暖融融的光晕。
我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旱烟、汗水和灶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门帘“哗”地一掀,母亲端着半盆酸菜和半罐碎辣椒酱走进来。
酸菜的酸味和辣椒的呛味“轰”一下涌过来,冲散了那股旧时光的气息,把屋子重新填满热腾腾的烟火气。
她把盆和罐往桌上一墩,酸菜汤“晃荡”一声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边水生,”她喊了一嗓子,尾音往上挑着,带着一种刀子嘴豆腐心的嗔劲儿,“难怪,当年你骑那匹马来娶我,差点没给自己种到苞谷地里去!”
空气里飘来一股辣椒的呛味儿,和憋不住的笑,从她嘴角漏出来,压都压不住。
“原来是当年杠盐包杠没了力气,两条腿夹不住马肚子!”
我的耳朵“唰”地竖起来,跟兔子听见动静似的,整个人从父亲怀里一弹,抬头问他:“骑什么马?”
然后我一个鲤鱼打挺,从他怀里弹出来,“咚”一声蹦到凳子上,叉腰站着,两条胳膊往腰上一卡,下巴抬得老高。
“爹!你还会骑马?我怎么不知道!”
我又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光来,光里头是一匹大青马,马背上坐着一个手忙脚乱的新郎官。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父亲嘴里含着一大口刚灌进去的水,闻言猛地一呛,“咳咳咳咳!”
他拳头捶着胸口,捶得“咚咚”响,脸从脖子根红到脑门,眼泪都快呛出来了,眼角挂着水珠子,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窘出来的。
“你……你别听你妈妈瞎说!”他一边咳一边摆手,声音又哑又急,像嗓子里卡了根鱼刺,“那马它……它不听话!”
“怎么个不听话?我要听!”我站成“小大人”的模样,两条短腿岔开,双手叉腰,下巴抬着,学他刚才挺直脊背的样子。
“那马不听话?”母亲端着辣椒碗从灶房走过来,红艳艳的辣椒碎在碗里油汪汪地亮着,上面浮着一层清亮的菜籽油,辣椒籽星星点点地嵌在里面。
深得李大婶的真传!颜色好看极了!
她眼角先于嘴角冒出了笑意,整张脸被灶火熏得暖融融的,两颊红扑扑的,跟涂了胭脂似的。
她把碗往桌上一墩,“当”一声脆响,碗底磕在桌面上,辣香味“轰”地炸开,呛得我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她顺手从灶火边上拿起一个烤得金灿灿的洋芋,两只手倒腾着。一边吹气一边剥着锅巴皮吃,指头被烫得来回换手,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妈妈,什么不听话的大青马?我要听!”
我“咚咚”跳下地,跑过去勾起母亲的手,那手被洋芋烫得热乎乎的,指尖还沾着黑灰。
她低头看我一眼,又抬头瞥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又嗔怪又温柔,像在看闯了祸却舍不得骂的傻孩子,眼角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整张脸都弯成了一个月牙。
“我跟你爹成亲那天,”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像在翻一本旧时光的册子,一页一页地捻过去,“他翻山越岭去找算命先生。”
她又瞥了父亲一眼,这一眼长了些,眼波流转了一下,带着一种“你猜他干了什么蠢事”的俏皮。
“他非要那先生给挑三个好日子。”
“三个?”我蹦到桌边,下巴搁在桌沿上,两只手扒着桌边,整个人挂在那儿,像个挂在悬崖边上的小猴子。
“嗯。”母亲把洋芋掰成两半,焦黄的皮“咔嚓”一声裂开,里面白生生的瓤冒着热气,她把大的一半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咬了一大口,烫得“嘶哈”直抽气。
“戊辰年九月初七、十九、廿三。”她用手指蘸了点辣椒油,在桌上一笔一划写出三个日子,油汪汪的数字在桌面上亮着,带着辣椒的红色,“先生把红纸递过来,你爹就蹲在人家门槛上!”
她学父亲当年蹲着的模样,往下一缩,两条胳膊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中间,眼睛往上翻着,一副苦思冥想的傻样子。
“还掰着手指头算了半晌。”
我咬了一大口洋芋,烫得“嘶哈嘶哈”地吸气,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不忘追问:“算啥算啥?哪个日子最吉利吗?”
她看了父亲一眼,就那一眼,眼波转了一下,像溪水绕过一块圆石头,悠悠地、慢慢地。
嗔怪中带着温柔,像看一个笨拙却认真地爱着她的傻男人。
父亲正缩在凳子上,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又窘又笑,那只眼睛亮晶晶的,眼皮褶子挤在一起,跟包子上的褶似的。
“算哪个日子最好。”母亲慢悠悠地蘸了点辣椒,咬一口洋芋,目光却一直落在父亲身上。
笑意从她眼角一点一点漾出来:“算哪天是周六。”
“周六?”我惊了,洋芋差点从嘴里喷出来,大人也想过周末啊?
“你爹说,周六好哇!”母亲把黑糊的洋芋皮放在桌上,掰着手指头数,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扳下去,“周六学校放假,供销社轮休,全村老小,山里山外都能来看热闹!”
她学父亲当时的语气,粗着嗓子,一本正经地掰手指,眉头还皱着,一副算账的架势,嘴里念念有词。
“连山外山的都能赶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一口洋芋差点喷出来,碎末喷在桌上,我赶紧用手去捂嘴,结果手指头沾了辣椒,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爹!你就为了个周六跑去算命?”
父亲终于把捂着脸的手拿下来,耳根还是红的,像被灶火烤过一样,但嘴角已经咧开了,咧到一边,歪歪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憨气。
他没先回答我,只是看着母亲。母亲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灯下对视了那么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土屋矮矮的房梁、墙角的扁担、窗外的夜风都柔软了,连灶膛里的火都慢下来,像在替他们眨眼睛。
父亲说:“幺儿,你不懂,周六人最多,人多热闹,成亲就要热热闹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