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人要学会,养心蓄力
“幺儿,咱们山后的周大哥,他走过来,什么话都没说。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就那么蹲在我旁边,把半个窝头塞进我手里。”
父亲哑着嗓子,做了个递东西的手势,掌心向上,五指微蜷,像真托着半个窝头。
他拿起桌上那个烤洋芋,学着当年的样子,嘴一张一合。
可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是大颗大颗的,顺着颧骨的弧度滑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我边啃边哭。”父亲啃一口,眼泪涌出来;再啃一口,吸回去一点;又啃一口,再涌出来。
他就那么把自己啃成了一个,一边嚼一边泪流满面的孩子模样。
火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把那些褶皱照得分明,我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想把一切苦痛咽回去,又咽不下去。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他说,“可我硬是没学会。”
“学会啥?”我蹲在父亲脚边,仰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爹。”我轻轻喊了一声,就在我快要哭出来时。
他猛地挺直了腰。
那一下挺得很用力,脊梁骨一节一节地绷直,像根被压弯的竹篾子突然松了手,“啪”地弹回来。
“后来我学会了,啃一口眼泪就回去一点,”他坐直了,脊背一寸一寸地撑起来,笔挺打直,下巴微微抬着,喉结不再抖了,“再啃一口,就不哭了。”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呼”地站直了,凳子被他带得往后一趔趄,磕在土墙上“咚”一声闷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幺儿就这样,你爹我就走到家了!”
他站在那儿,胸膛起伏着,火光从下往上舔着他的脸,把他整个人映得又高又瘦,影子投在土墙上,颀长地斜着,一直延伸到灶台边上。
屋外,母亲切腌制酸菜的“笃笃”声也停了。
夜一下子就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火苗“噼啪”炸开的声音,能听见屋檐下风穿过苞谷秸秆的“窸窣”声。
我的声音自觉地变小了,还有点抖颤:“后来呢?”
“后来啊,”父亲咧开嘴,露出那个灿烂的、开心的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跟晒干的橘子皮似的,但那笑是真的,从牙缝里往外冒热气。
“我们一行人走到了那收盐包的地界。我把盐一卸!”
他猛地往凳子上一瘫,四肢大敞,两条胳膊往两边一耷拉,两条腿往前一伸,整个人像一摊被抽掉了骨头的面条一样,软塌塌地糊在凳子上。
“我瘫趴在地上!两条腿又肿又僵,完全不听使唤!再撑不起来!”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又累又痛快的气音,像跑完十里地终于趴到炕上那一刻的叹息。
我被他这一瘫吓得从凳子上弹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当”一声,疼得我龇牙,但还是扑过去扶他胳膊:“爹!你没事吧?”
他躺在那儿,胸膛一起一伏地喘着,脸上的笑却还在,嘴角撇着,眼皮耷拉着,一副“可算交代了”的舒坦模样。
他缓了两口气,然后学着那个收盐老头的模样,慢慢坐起来,整了整并不存在的蓝布衫领子,清了清嗓子,脖子还故意梗了梗。
“那收盐的是个老板,穿着干净的蓝布衫。”他把“干净的”三个字咬得很重,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又羡慕又不服气的劲儿。
“他全身蓝汪汪的,崭新的,连个褶子都没有!跟咱们这些灰头土脸的背夫完全不一样。”
父亲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落在我头顶上,掌心贴着我的发旋,指节上全是皴裂的口子,蹭得我头皮痒痒的。
“他走过来,摸着我的脑袋,”他低头看着我,眼里映着火的光,两簇小火苗在他瞳孔里跳,“那手可软乎了,跟他那蓝布衫一样软乎,跟我这老树皮手完全两码事。”
他顿了一下,拇指在我发旋上轻轻碾了碾。
“他低头看了我两眼,然后对周大哥说……”
他看着我,目光从火光里穿透过来,又深又亮。
“他说:‘这娃娃,有种。’”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灶膛里的火“噼”地炸了一声,窗外的蛐蛐叫了一长一短,母亲切酸菜的刀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我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粗糙的手背上,那手背上还沾着洋芋皮的焦黑印子,蹭在我腮帮子上沙沙地响。
“爹!你太厉害了!”
他另一只手落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厉害啥。就是没趴下。”
“可你就是厉害!”
“行行行,厉害厉害。”他笑,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又红了,跟灶火映的一个色,“那你现在能松开我胳膊了吗?你爹得去喝口水,讲得我嗓子冒烟。”
我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吊在他胳膊上晃荡:“不松!再讲一段!”
“哎哟喂!你这个小鬼头!”父亲胳膊一抡,把我整个人荡起来又接住,兜在怀里。
“要讲也等你爹润润嗓子啊!你听听,这嗓子!”他清了两下,咳出一口老痰的架势,“跟磨铁锅似的!”
母亲在外面“笃笃笃”又切了几刀,声音脆生生的,隔着土墙传进来:“边水生,你别又给孩子讲那些苦哈哈的事!大晚上的,做噩梦!”
“没讲苦的!”父亲冲门口喊了一嗓子,下巴抬着,“讲好的!讲这娃娃有种!”
母亲没再应声,但切菜的节奏慢下来,“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在听。
父亲端起桌上的粗瓷碗,灌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一滚,“咕咚”一声咽下去,然后抹了把嘴。
“所以啊,幺儿,”他说,声音润过之后沉下来,像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了一遍,光滑了些,“人这辈子,不怕个子矮,不怕年纪小,就怕心里那口气先泄了。”
他顿了顿,拇指在我发旋上轻轻按了一下。又低下头,鼻尖蹭我额头上,呼出来的气带着烤洋芋的焦香和粗茶的苦涩。
“人一旦泄了心气,做什么都没了力。要学会,养心蓄力。”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脑袋往他怀里又钻了钻,额头抵在他胸口的第二颗布扣子上,硌在眉心有一点疼,又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