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最疼的时候，人是会倒下去的
“盐包要背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他伸手指着窗外黑黢黢的远山，手指越过一座又一座，点过去的时候微微颤抖着。
“要走很长很长的山路。”
“从咱们这儿出发，翻过乌杠岭，绕过鹰嘴崖，穿过黑松林，再爬上火石坡，过了火石坡还有三道梁，三道梁走完还要过一道索桥。”
“那索桥是用两根铁索拉的，上面铺着木板，木板一走就晃，底下是几十丈深的河谷。”
我跟着他的手指，重重地点过一座又一座山，脑袋一上一下的，像小鸡啄米。
他闭上眼，嘴唇微微翕动。
“永远看不到尽头。翻过一座，还有一座，再翻过一座，又冒出来一座。像跟山在打架，你赢了它一回合，它又换一座更高的等着你。”
父亲又重重坐下，凳子腿“吱嘎”一声惨叫，像被压弯了腰的老头。
“那时候……”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笑，那笑声从胸腔底下翻上来，涩涩的。
“眼泪流得甚至比汗珠子还多。走着走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腮帮子淌，和着汗一起往下掉。你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都咸的，都苦的，都一样的。”
父亲伸出食指，指腹在自己小臂上划了一道印，从左到右，慢慢划过去。
“那筐绳一蹭！”
他做了个翻卷的动作，手指往上一挑。
“肉皮就往外翻。像煮熟的肉被筷子戳开，白生生的，里头夹出血珠，一颗一颗往外渗。”
我喉咙发紧：“然后呢？”
“然后，就顶着大太阳走，跟着黄昏跑。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浑身的汗跟下雨一样往下淌。脊梁上、胸口上、大腿上，全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盐包上那些细碎的盐粒子，被汗水一泡，析出来的盐顺着绳子往下淌，顺着肩臂往下流！”
他猛地攥紧拳头，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一条条像虬结的树根。
“一渗进皮肉里去……”
他倒抽一口气，牙缝里“嘶”了一声，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像有人拿烧红的火钳子，直接穿进我骨头里！那疼是扎进去之后还泡在盐水里腌着，腌得你从里往外发烫。”
“还搅了两下！”
还不够，他手掌一翻做了个拧转的动作。
“火钳子在骨头缝里转了一圈，一点一点烙融我的肩胛骨。你能听见骨头跟盐粒子在摩擦，咯吱咯吱的，磨得你整条胳膊都在打颤。”
“真的吗？”
我握紧拳头，脚趾头在鞋里缩紧，松开，又蜷成一团，后脑勺一阵发麻，后背的汗毛真的竖起来了！头皮一阵一阵地发紧。
“那不是超级超级无敌疼吗？”我声音都变了调，带了哭腔。
父亲看着我惊慌的小脸，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合不上。他突然哈哈笑起来，一巴掌没了力度，甩在我后脑勺上。
“瞧你吓得！还敢缠着听！”
他伸出手，把我捞过去，夹在胳肢窝底下，我像条小鱼被他兜住了。
他用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下巴上的胡茬蹭得我发痒。
他说得很重，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顶上方压下来。
“疼到那个份上，人其实有两个选择，要么起来，要么……”
“要么什么？”我盯着他嘴角，想从他脸上读出下半句。
“幺儿，”他又说得很轻，很轻，“疼到最疼的时候，人是会倒下去的。”
“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山路上有多少人倒下去，你知道吗？”
我摇头。
“有一回我数过，一段三里长的崖壁上，石头缝里插了七八根草鞋，都是人滑下去的时候蹬掉的。草鞋还挂在缝里，人已经不在了。”
“可我一直走着，直到走完所有剩下的路。我没看脚下，就看前头那个人的后背。他把路走完了，我就也走完了。”
他拇指在我脸上点了点，粗糙老茧子蹭得我麻麻痒。
“我选了第二条。”
“第二条？”我听得懵懵懂懂，从他胳肢窝底下探出脑袋，仰着脸看他。
“爹，那要是我选……”我话没说完，舌头打了个结。
“你？”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又硬又软，“你得好好念书。念出山去，念出这层层叠叠的山，念到那头的平原上去。”
“你爹我扛了四百九十七趟盐的腿，不是给你用来再走一遍的。那双腿上的筋，是你爹一条一条挣来的，不是让你再拿去磨的。”
他把我松开，重新拿起桌上那块早就冷透的洋芋，狠狠咬上一大口，嚼得“嘎吱嘎吱”响。
“走宽道，你替我走远点儿。念好书，你替我看看外头是什么样。”
“走得越远越好。”他嚼着洋芋，含混不清地说，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
“记得回来。远，但得回来。你爹我走了一辈子山路，每一次出发都想着回来。回不来的人，才是真的没了。”
“爹，那你最后是怎么走回家的啊！我要学！”
我继续追问。要学尽我父亲的一身本事！我扳着他的胳膊摇来晃去。
父亲牙关一咬，眯起眼睛。
整个人忽然往凳子上一蹲，两只脚踩在凳面上，两只胳膊环抱着膝盖。
下巴搁在手臂上，脑袋缩在肩膀中间，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老蜗牛。
我又学上了！
我爬上自己的凳子，也学着蹲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可怎么缩都缩不成他那么小一团，下巴老是搁不住，滑下来又搁上去。
“那时候，我蹲在那儿……”
他声音忽然发抖，眼眶“唰”一下红了，红得透透的，真的有一滴泪从眼角滚出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在灶火的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小珠子滚过裂开的土地。
我看见了。
我拼命挤眉弄眼。
我鼻子使劲往中间挤，可眼睛里干干的，硬是挤不出一滴来，学不会。
“眼泪唰就下来了。”他吸了吸鼻子，鼻头红红的，用袖子胡乱一抹脸，抹得脸上蹭了一道灰印子。
“但我一声没吭。嗓子眼堵着，嘴唇咬着，牙关咬着，就是没吭出声来。”
我愣住了。
父亲从不在我面前哭。
这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