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要怎么去画一个人?
“整整一天一夜,脚下没停过。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饿了啃一口干苞谷饼,渴了捧一把山水,那水凉得牙根子发酸,可喝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父亲说着,突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穿着现在这双布鞋,鞋底磨得薄了。
可他看的是更早的、更远的那双脚。
“脚底板磨出了十几个大血泡,从黄豆那么大。”
他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小圈。
“再长到铜钱那么大。”
他两手比了个大圈,掌心对着掌心。
“最后连成一片血。整片脚底都是烂的,没有一块好肉。我每走一步,就感觉自己踩在烧红的刀尖儿上。”
父亲重新坐回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那天回来之后,你奶奶烧了一大锅热水,给我泡脚。”
“可水太烫了,我脚上的血泡一沾热水就炸了,那个疼啊,整间屋子都能听见我在嚎!”
“你奶奶一边往盆里添凉水一边抹眼泪。她拿剪子把我脚上那层烂皮剪掉,用盐水洗了一遍又一遍,再用干净的旧布裹上,裹了厚厚一层。”
“那后来呢?你第二趟还去吗?”我问他。
父亲笑了,那笑是温的。
“去啊。怎么不去。脚好了又去,去了又磨烂,烂了又好,好了又去。第三趟、第四趟、第五趟……”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数。
我下意识捂住自己的鞋底板,十个脚趾头在鞋里蜷起来,蜷得紧紧的,像五只小乌龟缩回了壳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父亲低头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爬着裂口的大手,他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肩膀磨得血肉模糊的时候,已经彻底感觉不到疼了。”
他声音沉下去。
“磨到后来,肉烂了,结痂了,痂又烂了,烂了又结,一层一层往上堆。到最后,那两块地方已经不是肉了,是疤,是皮,是硬邦邦的两块老茧。”
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胡茬蹭着我的头发丝。
“可有些事情,疼过之后,就会了。可有些事情,疼过之后,还不会,得再疼,再疼,一直疼到骨子里开出花来。”
我刚把小手抱到他侧腰上,正要好好安慰他!
可下一秒,他猛地一抬头,嘴角咧到耳朵根,眼睛笑成两条缝,整个人像从水里冒出来换了口气。
“但拿到钱的时候……”
他放开我,重重一拍桌子,“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洋芋皮都跳了一下。
“我是真的觉得,一切都值!那一毛钱攥在手心里,热乎乎的,像攥着一团火。我跟你奶奶说,‘妈,过两天我再挣一毛,咱就能买半斤盐了!’”
“后来,我跟着你边二爷跑了整整六个月。我磨烂了九双草鞋,筐绳换了一回。可我从那一毛钱,挣到了一毛五,又从一毛五挣到了两毛。”
我被他这突变的情绪吓了一哆嗦,手里的洋芋都掉了,随即跟着傻乐起来,捡起洋芋又啃了一口。
“爹!那你能拿很多很多……”
我两只手在空中画了个比脸盆还大的圈,画到一半觉得不够,又往外扩了扩,扩得像门板那么大。
“那么多钱吗?”
父亲看着我比划的那个快赶上灶台大的圈,笑弯了腰,笑得前仰后合,扶着桌子才没倒。
笑完又慢慢收了回去,嘴角一点一点放平。
他摇摇头:“幺儿,那时候,挑煤已经再挣不了几个钱了。”
“为啥啊?”
我下巴搁在桌沿上,两只手软塌塌地垂着,瞬间泄了气。
听得我的心脏,七上八下的,一会儿窜到嗓子眼,一会儿又跌回肚子里。
“幺儿,那年头煤价一年比一年低,挑煤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刨去草鞋钱,刨去干粮钱,落不下几个子了。”
父亲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用筷子蘸了点水,在桌上画了几个火柴棍一样的小人。
圆脑袋,一横的身子,两条竖腿,一只手举着,像扛了什么东西。
那个手法,我学会了。
怎么去画一个人。
他抹掉那些小柴人,手掌一蹭,水渍在桌面上洇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他嚼洋芋的味道,也带着更远更苦的味道。
“后来,你边二爷去背盐包了,四十一岁。大山上滚下来一块石头。”
他顿了顿,筷子尖点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就再没醒来。人是抬回来的,用一块门板。”
父亲站起来,端着碗往灶台走去。
背影一下子瘦了,瘦得像他当年那根桑木扁担。
他说:“天上掉一块石头,是乌泱乌泱的,是不要命的。它不管你底下是谁,不管那人还有几口人要养活。它说掉就掉了。”
他没回头,背脊更薄了。
“你边二爷走的那天,我挑了最后两趟煤。没有人让我挑,我自己去的。一趟从山脚到山腰,一趟从山腰到坟头。”
“就搁在他坟头。不多不少。”他的声音一下子哑得不像话,“正好三毛钱。三毛钱,够他家里人买一斗苞谷的。”
那是我期待的故事开头。
却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结尾。
“所以爹,”我小心翼翼地问,“你后来就去背盐了吗?”
我眼睛一弯,找到了新故事的开关。
我期待所有的故事,开出一朵花。
父亲转过身。那双充血红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水光。
“是啊。”他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我脑袋。
“那时候家里急用钱,你奶奶病了,咳了大半个月,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医生说,得吃药。吃药得花钱。我就想,我得想办法多攒点钱粮,就去背盐包了。”
他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我脑袋:“我就想,我得想办法多攒点钱粮,就去扛盐包了。”
“挑煤和背盐不一样吗?”我歪着脑袋,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这一问,父亲的眼色都变了。
他眼皮跳了一下,瞳孔里那点光暗了暗。
他想了想,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那真的是生命的另一种活法。”
“怎么个火法!”我听岔了音,耳朵竖得尖尖的。
他站起来,两手张开,臂展几乎碰到了两边的土墙。
“挑煤的路,仅有背盐包的三分之一,甚至都没有。挑煤翻几座山就到了,背盐要翻很多很多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