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因为活着,我得到了故事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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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因为活着,我得到了故事的开头

木吃田

“背了十几里山路,背到家的时候,先生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了,你爷爷拿雪给他搓手脚,搓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搓热。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后来呢?”

“后来那先生就跟你爷爷拜了把子。每年都要来家里住几天,喝两盅苞谷酒,下几盘石子棋。你爷爷走那年,他得了信,连夜从山外赶过来。”

“他带着两个后生,来家里跟你爷爷做了一场法事……”

“他带着两个后生,来家里跟你爷爷做了一场法事……”

“看命?”我蹙着眉头,这词在我小小的脑袋里转了几个弯,“法事……”

“那时候,我十一岁不到。”父亲说。“家里头,连下锅的苞谷面,都没得一粒了。

“你奶奶把缸底那点面扫出来,掺了半筐野菜叶子,蒸了一锅黑乎乎的菜团子,一家三口人吃了三天。第三天吃完最后一个,缸就空了,彻底空了。”

“十一岁?”我马上掰着手指头算,“一、二、三……”

数到十一的时候手指头不够用了,又掰回去重数。

“那比我现在也大了,好多好多好多岁了!”

“是啊。”他笑了笑,“那时候家里也断粮了。你二叔才八岁,饿得趴在门槛上起不来,你奶奶拿水瓢舀了半瓢凉水,一点一点喂给他喝。”

“那该……咋整?”我又滑溜地缩在他脚边,扳着他的膝盖,“那你们一直饿肚子长大吗?”

“哦,”我眼睛瞪得溜圆,忽然想明白了,“吃忘饭!”

“幺儿,”父亲把剩下那小半块洋芋在手里掂了掂,“人只有吃饭才能长大,其他的,不顶饿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望饭望得再久,肚子还是空的。”

“你爷爷走后的头一个月,我瘦了整整一圈,裤子都挂不住了,走两步就得提一下。”

“但最先饿的啊……”他笑了笑,有些无奈,“不是肚子,是眼睛。”

“眼睛?也会饿?”

我看着他眼睛,那里面住着两汪清泉,还是透亮的。

饿了,会是什么样?

父亲把烧洋芋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我,小的那半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嘟囔着。

“你二叔那会儿每天趴在门缝上,看远处烟囱冒烟。村里谁家做饭了,烟囱里一冒青烟,他就跑出去看。看一会儿,跑回来,又跑出去。再跑回来。”

“他一整天就那么来来回回地跑,跑到腿都软了,趴在门墩上喘气。”

“二叔好调皮啊!比我还能跑!”

我嘻嘻笑了,接过那半块洋芋咬了一大口,烫得“嘶嘶”吸气。

父亲也笑了,笑到最后,声音却低了,低得快要听不见。

“幺儿,那时候苞谷芯子、野菜根、画在泥地上的鱼、远方的炊烟……你二叔说,他趴在门缝上看烟囱冒烟的时候,闻着那个味儿,肚子里就不那么响了。”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你爹我后来吃过的所有好东西,红烧肉、白面馍、糖糕、果子,都没那些东西记得牢。那些东西记在肚子里,这些东西记在骨头里。”

“因为饿?”我问。

“因为活着。”他说。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一声,他顿了顿,又开口了。

“我从小跟在叔伯们身后,一直在江口帮忙打杂,给人搬货、卸船、扫码头,只为讨一口饭吃。”

他看着土墙,那里挂着一件被岁月熏黑的旧蓑衣,蓑衣的棕毛都秃了大半。

“你边二爷看我年纪小,可怜我,有时候多给我半块饼。我就揣在怀里,跑回家分给你二叔一半。”

“他拿着饼,舍不得吃,先拿鼻子凑上去闻,闻半天,才咬一小口,含在嘴里含化了才咽。”

“我本打算后半生也跟着他们多学一点活计,扛包、挑担、修路、盖房,什么苦活累活我都肯干。”

“等我自个儿能干活了,就攒一点生活钱,给你奶奶扯块新布做身衣裳,给你二叔买双不露脚趾头的鞋。”

父亲嚼洋芋的动作突然停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可那先生说,我命里有水。”

“水?”我歪着头。

“他说我顺水而生,当在山川上长。”父亲学着那先生的腔调,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外村口音。

“他说,你莫要在码头上蹉跎了,你这一生的路,不在平地,在山里。山里才有你的活路。”

“他同我讲,生命的水是有长势的。像山涧里的溪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攒着,攒够了就往下淌,淌着淌着就成了河。”

“他说我骨子里流的不是血,是山泉水,是活了千年的老树根底下渗出来的那股子劲儿。”

“看在你爷爷的情分上,他又给我算了一卦。他把我的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对着烛火烧了,看那纸灰飘的方向。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飘到房梁上散开了。”

“他说,这孩子留不住在平地上,他得往高处走。他叫我不要浪费生命,抓紧去山上讨活计。”

“你爷爷入土后,我前前后后琢磨了一整夜。我躺在柴房里的草堆上,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一根一根数,数到天蒙蒙亮。”

“村里大人们在山上讨生活的,为了谋生计要挑煤,要背盐包去外地卖。”

他说得很轻:“挑煤到外地来回一趟,脚底板磨穿三四双草鞋,能挣两块钱。”

“两块钱啊!”我把那个“啊”字拖得老长,在我小小的脑袋里,两块钱能买一大包冰糖,能买两尺花布,能买八根麻花,简直是一笔巨款!

父亲咧嘴笑了笑,眼角的褶子更深了。他用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三下,指节敲着木头“笃笃笃”。

他说:“两块钱啊,够买一斗苞谷了。一斗苞谷磨成面,掺上野菜,够我们娘仨活一个月的。”

他又笑:“够我们娘仨,活一个月的。那时候我趴在草堆上算,一趟两块钱,一个月跑两趟就是四块,一年就是四十八块。四十八块啊,够盖半间瓦房了。”

“爹,那你当时挑得动吗?”我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静待下文。

“你爹我啊……”

他摇着头,把最后那点洋芋咽下去,拿袖子从右到左,齐齐整整地一抹嘴,擦得下巴上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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