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我听到了父亲的生命在落泪
“那时候，我哪够格去挑哟。发布页Ltxsdz…℃〇M人家长年走山路的高个汉子，一根扁担颤悠悠的，百十斤的煤担子压在肩上，跟没事人一样。”
“他们肩膀上的茧子有这么厚。”父亲拿手指比了比，足足有一指厚。
“你拿针扎都扎不出血来。山里那些汉子，肩膀都不带红的。扁担压上去，连个印子都没有。”
“我呢？还没长扁担高呢。”
“你边二爷那根桑木扁担立在地上，比我高出半个头，我伸手够都够不着扁担钩。”
说着，他把洋芋皮往桌上一扯，那黑乎乎的焦皮在桌上摊成一片。
“我个小不点，谁肯带哟？人家走起路来带风，我爬起路来风带我。”
“山路上石子多，我脚上没茧，走两步就磨一个泡，走到半山腰脚底板全是血泡，袜子黏在肉上，脱都脱不下来。”
“那你咋办的？”我听得入了神，洋芋都忘了啃。
父亲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着，像在画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我就蹲在你边二爷家门口，求了他一整天。”
他突然从凳子上出溜下去，就地一蹲，两手抱膝，仰着脖子，下巴抬得高高的。
“就这么蹲着，从日头偏西，一直磨蹭到月亮都上了树梢头。”
“蚊子围着我嗡嗡转，叮了一脖子的包，我一下都没拍，就直愣愣盯着那扇门。”
“我喊：‘二伯，我跟你去，我不要一分工钱，我就帮你扶筐子，帮你看着扁担别滑了。什么杂活我都能干的，挑水、劈柴、扫地、喂牲口，我啥都干。发布页LtXsfB点￠○㎡’”
“你边二爷出来倒洗脚水，他穿着那双豁了口的破拖鞋，‘啪嗒啪嗒’走出来。”
“他就这么低眉皱眼地，先看我一眼；倒完水，进去抽袋烟，旱烟杆子磕在门槛上‘嗒嗒嗒’响。”
“抽完出来再看我一眼。他一句话没说，就看我。”
“我眼皮都不带眨的，就这么直勾勾等着他。我肚子里咕噜咕噜响，他肯定听见了。可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皱着眉看着我。”
我笑得拍凳子腿：“爹！你耍赖皮！”
“后来呢？他说啥了？”我急得直拍他膝盖。
“后来啊，你边二爷实在被我缠得没法了。”
父亲捏着嗓子，把声音压得又粗又哑，学着边二爷那副爱搭不理的腔调。
“‘走走走，明儿个跟我上山。死了可别怪我。到时候你奶奶来找我要人，我可赔不起。’”
“然后他转身进屋，我以为他又要抽烟，结果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半块苞谷饼。”
“他把饼递给我，说：‘明儿个鸡叫头遍，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等着。’”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那双鞋不行，回去拿麻绳多缠几圈。’”
“他那半块饼我揣在怀里，一路跑回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了门把你二叔摇醒，把饼掰成两半，他一半我一半。你二叔闭着眼吃，吃着吃着睡着了，饼渣还在嘴角上粘着。”
说完，父亲从凳子上弹起来，转身抄起门后两根粗长竹竿。那竹竿是大前年晾衣服用的，早就不用了，靠在那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一手一根拎过来，左右各挂一个搪瓷盆当“煤筐”。
盆底敲在竹竿上“哐当哐当”响。往肩上一搁，俩盆“哐当”一声坠到他膝盖高度，盆底直接拖在地上，刮着泥地“刺啦”一声。
“爹！你好厉害！”
我拎起自己那条小板凳跑过去，摆得齐齐整整的，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托腮，两条腿晃荡着。
跟看戏一样，看着父亲教我演。
“幺儿，你看好了啊！”
他弓起腰，两条腿撇成外八字，膝盖往外拐着，两手虚垂在身侧，肩膀缩着，脖子往前探，像只负重过量的旱鸭子。
他开始在屋里蹭着走，搪瓷盆拖在地上，“沙！沙！沙！”，一声接一声。
他边走边喊，嗓子憋得粗粗的：“嘿——哟——啦——”
“走一步，嘿，‘沙’；走两步，哟，‘沙沙’；走三步，啦，‘沙沙沙’。”
“你爹我，俩大筐子在地上拖着，一路扬着灰，跟过年拖年猪宰杀一个架势！”
他的声音从弓着的身体里传出来，闷闷哑哑的，像从坛子底下冒出来的。
“你边二爷就在后面跟着，肩上扛着他那根桑木扁担，嘴里叼着旱烟杆，慢慢悠悠地走。他怕我倒在半路，走不回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捂着肚子从凳子上翻下去，笑得满地打滚，脑门磕在泥地上也不觉得疼。
“爹！你像个憨憨的小蜗牛！又驮着一只笨笨的大乌龟！”
父亲也不恼，继续弓着腰在屋里转圈，竹竿上的搪瓷盆刮着地“沙沙”响，嘴里还配着气音。
“吭哧！吭哧！小蜗牛出洞咯！乌龟大哥坐稳咯！”
他蹭到我面前，两脚“啪”地站住，突然一弯腰，把脸凑到我鼻尖前，贼兮兮地压低声音。
“你知道边二爷当时在后头说啥不？”
“说啥？”我眼睛都看亮了，仰着脖子等他说。
他直起腰，一手扶着“扁担”，一手叉腰，学着边二爷的样子，驼着背，皱着眉，拿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摇头晃脑地叹气。
“唉……我这是带了头小牛犊子，还是带了只……王八搬家哟！”
“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直接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后脑勺磕在桌腿上，“咚”一声，可我也顾不上疼，捂着肚子在桌底下缩成一团，笑得直抽抽。
父亲站在那里，看着我笑，也不催我。
等我好不容易从桌底爬出来，脑袋上沾了一层蜘蛛网。
他已经把两条板凳腿放回了原处，把那两根竹竿靠回门后。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手里捏着剩下的半块洋芋皮，一截一截地撕着。
我跑到他面前时，他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觉得沉了一下。
“可就是那只‘小蜗牛’……”父亲轻声说，声音忽然不像刚才那么响了，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第一趟回来，边二爷给了我一毛钱。他把那一毛钱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在我手心里。
他说：‘拿好了，别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