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等火,等黄昏。而我,在等他
他唱,“……一生人呐两条腿,走过了桥,翻过了岭,回头看时来路茫茫,只留下脚印几行……”
他唱:“……天也苍苍,地也茫茫,一脚深来一脚浅,走着走着天就亮……”
他唱:“……爹娘养儿一场,儿送爹娘上山岗,山岗上有风响,风响里头是故乡……”
老先生又唱了一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山高路远水长流,一辈人送一辈人走,送走了爹娘送走了冬,只剩儿女在村口……”
这绝响像一根扯不断的棉线,把我父亲这一生的光景。
把一个人的一辈子,裁成几段,都缝进了几句词里。
我忽然看见父亲了。
不是遗像上的那个,是活着的那个。
我想,老先生也是。
我看见父亲挑着担子,扛着盐包走在山路上,脚底板磨穿了一双又一双草鞋。
筐绳在他肩膀上勒出两道深沟,渗血,血干了又渗,渗了又干,那两道沟就没好过。
他走几步就看一眼。不是看后面,是看前面。
父亲在看还有多远。
可山路弯弯绕绕的,永远看不了多远。
脚知道。
我想起那年秋天。
1991年的深秋,苞谷收完了,满屋子都是金黄金黄的苞谷棒子,堆得像小山。
父亲把苞谷一个一个堆在灶火梁上,又挂起一串串大红辣椒,辣椒串子从梁上垂下来,红艳艳的。
像谁家娶亲的鞭炮没放完,就那样皱巴巴地悬在那里,等火,等黄昏。
而我,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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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我把碗墩在桌上,“啪!啪啪啪啪!”砸了无数个响雷。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我还要听!”我整个人像条八爪鱼一样缠在板凳上,两条腿夹着板凳腿,胳膊抱着椅背,脑袋歪着冲他嚷。
“爹,你今天要是不把故事讲完,我就……我就把这这根板凳腿啃了!”
那是我期待的故事开头。
父亲前些天讲到一个人走夜路翻山,遇见一盏灯笼在前面飘,飘着飘着就不见了。讲到一半他就停下了。
他说:“明儿再讲。”
明儿又明儿,明儿又明儿,一直拖到苞谷收完了还没讲完。
我怎能饶恕!
父亲回过头来,手里还攥着半串辣椒,汗珠子从他下巴上滴下来,“嗒”一声砸在灶台上。
“哎呦!幺儿,你爹我这辈子最大的故事啊,就是把你从小屁孩子,养成了现在的小机灵鬼!”
他嘴上说着,手上却没停,把辣椒串往梁上一挂,又弯腰从筐里捞起一串新的。
我眼睛轱辘转,缠着他脊背。
从板凳上跳下来,三两步窜过去,从后头一把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那背上的褂子又潮又烫,汗味混着苞谷的甜香,还有灶膛里柴火的烟味,全都裹在一起。
“爹!爹!”我眼巴巴仰着头,盯着他那张满是故事的脸,每一条褶子里都藏着我不知道的事。
“再来一段嘛!求求了!”
我回身扒拉完碗里最后一粒苞谷饭,瓷勺子刮着碗底“嘎吱嘎吱”响,刮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
“爹,你就再给我讲一段嘛,幺儿求求你了!”
我身子像条泥鳅一样滑下凳子,出溜到地上,三两步凑到父亲脚边,两只手抱住他的小腿,仰着脑袋冲他眨巴眼。
“爹,我要听嘛,我还要听,求求你了……”
他不理我。他手里那串辣椒还没挂完,正踮着脚往房梁的铁钩子上套,后脚跟离了地,身子晃晃悠悠的。
“爹!”我猛地一嗓子,把他吓得差点从板凳上栽下来。“你肯定还有好故事没给我讲!”
我一把抱住他的脚踝,整个人的重量都坠在他那条腿上,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再不讲我就哭给你看”。
我最喜泼皮,耍赖,这一套在我爹面前百试百灵,从来没有失过手。
他果然扛不住了。
他开腔,故意把脸板起来。
“行行行!讲!讲!幺儿,你先把我的脚松开。我这条腿都快让你拽折了。”
我立刻松手,盘腿往地上一坐,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等着他。
父亲这才转过身去,把那最后一串辣椒齐齐整整地挂上铁钩,又伸手理了理辣椒串的穗子,让它们垂得一般长。
他“咚”地一声,双脚齐齐整整地跳下板凳。
“爹,你刚说到我爷爷走那年,来了个算命先生!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他没理我!他弯腰去灶台上拿烤洋芋,慢吞吞地剥皮,慢吞吞地吹了吹上面的灰。
我怒了!我红了眼,转身要找母亲哭爹喊娘。
父亲又抓起我吃剩下的那半个烤洋芋。我啃得乱七八糟,边上一圈牙印子。
他倒不嫌弃,咬下一大口。他没嚼两下,直接吞咽了下去。
“幺儿,你爷爷走的那年……”
嘿嘿。有戏。
我笑了,马上屁颠屁颠奔向他,一头扎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肚子上。
“爹!”
他又使劲咽下一口,喉结又滚了两滚,这才一巴掌糊在我后脑勺上。那力道轻得嘞,连头皮都没觉着疼。
“然后嘞?”我缠着他问。
“然后?”父亲笑一声,用带着辣椒味的黑手指,轻点我脑门
“然后你爹我,就成天蹲在灶房门口,盯着那口空锅。”
“空锅有啥好看的?”我不解。
“你知道空锅烧热了是啥味儿不?火味儿,混着昨儿个刷锅水没刮净的糊味儿。那味道啊……”
他深吸一口气,像在回味什么。
“闻着闻着,肚子就跟着响了。咕噜咕噜的,跟打雷似的。”
“那你们吃啥?”
“吃‘望饭’。”他露出一口被洋芋磨黄的牙,牙缝里还沾着点焦黑的皮渣。
“什么是忘饭?吃了就忘记了?是不是神仙饭?好吃吗?”
我精神头足得很,成日向往人间仙境,一听这名字就觉得了不得。
“你这小脑袋瓜啊,”他笑得合不拢嘴,“望饭就是,望着日子,想着肚子。响着……肚子。”
“怎么想?”我脑袋里住着大大的疑问,歪着头看他。
“想你爷爷。”父亲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泪光。
我一直以为他是被我逗乐的。笑哭的。小孩子哪里分得清笑和哭的眼泪。
他顿了顿,眼神从我脸上挪开,落在窗外黑黢黢的远山上。
“那时候,家里来了一个跟你爷爷交情很要好的看命先生。听你奶奶说,那先生年轻时候落难过,是你爷爷把他从雪地里背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