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所有委屈,都在我眼睛里温着
李大婶怀里抱着一摞黄纸。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她先冲着棺材的方向欠了欠身,腰弯下去又直起来,然后拽了拽弟弟的袖子。
“起来,小禾,地上凉。守着就好,不用一直磕。你爹这一辈子活得硬气,定然看不得自家小子受罪。”
弟弟慢慢抬起身,额头上沾了一团灰,灰里混着碎石子。他眼睛红肿,但脸上干的,眼泪都在更早的时候流尽了。
只剩眼眶周围那一圈暗红色的印子,像让人拿鞋底子狠狠抽过似的。
“大婶,”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声,“我爹他……走得冷不冷?”
李大婶把黄纸搁在供桌底下,腾出手来在他脑袋上按了按。
“不冷。你给他烧了那么多纸,穿了那么厚的衣裳,咋会冷?你爹这辈子走山路走惯了,脚底下有劲儿,不怕冷。”
弟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跟着铜钱串晃荡的脆响一路叮当。
那是褡裢扣撞在腰带铁环上的动静,铁环蹭着铜钱,叮叮当当的。像有人把钱袋子挂在裤腰上满世界跑。
堂屋里原本拢成一堆的人立时散了开来,人往两边退,往两边分。
鞋子在地上蹭出“簌簌唰唰”、“噗嗤啪嗒”响。
松紧鞋的、搭襻鞋的、蒲鞋的、疙瘩鞋的、轮胎底布鞋的,都在同一瞬间收了声、息了气,齐齐地往两边让。
窄窄一条道,从门口一直通到灵案前。
“老先生到了!”边伯伯第一个迎上去。
他躬身把人往屋里请,脸上堆满了笑。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那笑里有敬有怕,敬是敬人家吃这碗饭的本事,怕是怕今儿这事办得不周详。
“路上这大雪滑吧?赶紧进屋坐。昨儿后半夜那场大雪可真不凑巧了,下了一宿没停,村口的坡我都差点没上来。”
领头的是个瘦长脸的老先生,穿一件洗蓝布棉袄,领子干干净净的。他冲边伯伯一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模样。
“这路难走,也不算难走啊。就是村口往上那半截,雪深路滑,清了就好。我让两个小子拿铁锹铲了一刻钟,铲出一溜脚印来。”
他说完一大步跨进了门槛,一双黑轮胎底布鞋“啪嗒啪嗒”踩进来,踩在泥地上印出两个深深的鞋底印。
他抬眼,目光平平静静地扫了一圈堂屋。我看见了那种眼神,见惯生死场的淡然。
他后头跟着两个年轻后生,一人抱面皮鼓,一人提着香烛和纸扎。
那面皮鼓用油布裹着,鼓架子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他们一进屋,堂屋里顿时塞满了各种物什,香烛的烟气还没点上,空气先稠了几分。
那些纸扎的金童玉女靠在墙角,白脸腮红,眼珠子直愣愣地瞪着半空。
李大婶朝灶房喊了一嗓子:“做饭的娘娘们,赶紧蒸菜,给先生们过午!排骨炖萝卜,蒜苗炒腊肉,再蒸一锅糯米饭!”
“大婶,在炒了!”
灶房那边传来几声应答,菜刀碰着案板“当当当”的,油锅“呲呲”响起来。
辣椒和蒜片一下锅,呛鼻的香味漫过来,穿过堂屋的烟火气,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有人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声。
瘦长脸的先生把肩上的褡裢卸下来,“噗”的搁在八仙桌上,褡裢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家什。
他转身,目光扫过灵堂。从一个棺材上浅浅掠过,从一幅遗像上深深掠过,从那一个白布花圈上掠过。
最后,落在我弟弟脸上。
他的目光在那张侧脸上停了一下。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旋即松开,眼里多了一丝情愫。
他点了下头,也没多说。只朝身后一摆手:“备鼓。”
我听李大婶说,这老先生是专门从山外请来的。
是会算命的,是会看命的。
三里五乡谁家老人走了,都请他唱孝歌。
人人都说他的鼓一响,亡人的魂就安安稳稳地跟着走,不回头,不迷路。
我盯着他,也没多问。
我眼里多了一丝和他眼里一样的东西。
他身边那两个后生利索地支起鼓架,木架和地面磕碰的声响“咔咔咔”的,三下五除二就架好了。
面皮鼓被安上去的时候,鼓面正对着灵案,暗黄的牛皮绷得紧紧的,鼓心处有一块深色的晕,像一滴陈年泪渍干了留下的痕。
不知是多少回丧事里,浸透的泪和香灰。
每一场白事都是一层,一层一层叠上去,叠了不知道多少年。
老先生坐下来。那把老榆木椅子“吱”的一声,混着一声埋在他喉咙里的、被深深压住了的咳嗽。
我听见了,那咳嗽闷闷的。
他坐定之后,两只手搁在鼓面上方,悬高,又落空了两秒,没有捶下去。
他看见了角落边上穿着一席孝衣的我,含着泪,红着眼,盯着他。
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像两根火柴头擦着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力道猛地收小了,在鼓面上轻轻一叩。
“嗡!”
接着又“嗡”的一声,不重,却震得我胸腔跟着颤了又颤。
那余震在肋骨底下荡着,一圈一圈往外散。
我生命里,十年来的爱恨情仇,全沉进了那一声“嗡”里。
沉进老先生淡然眼睛里,流出的那一丝哀然情绪里。
他开口唱了。
声音很低,甚至有些沙哑,调子却拖得长长的。
长得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长得像父亲走过的那些山路。
从山脚走到山腰,从山腰走到山坳,又从山坳绕到另一个山头,永远走不完似的。
唱孝歌是白事的一道绝响,人生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都尽数唱在这绝响里。
它不像哭丧那样撕心裂肺,也不像道场那样热闹喧嚣。
它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把一辈子的话都说给亡人听,说给风听,说给这漫天的雪听。
老先生具体唱些什么,很多词我都没听清楚。
他沙哑的嗓音裹着灵堂里的烟气、烛火和寒气,字与字之间忽然隔着很长的停顿,又突然变得很密、很急。
像一个人在九曲十八弯里走,走几步,停一步,回头看一眼来路,又匆匆地走。
那些走过的路、扛过的担、没听清的话、咽下去没说出口的所有委屈,都在我眼睛里温着。
是我父亲砌的灶膛里,压了一夜的炭火,表面灰白,底下一拨就红了,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