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这情分,剪断了也无妨
她这话一出口,正蹲在院子里剁菜的边伯伯把菜刀往砧板上一顿,“铛”的一声闷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她二婶,你少说两句成不?人走了还没过头天,你搁这儿嚼什么舌根?”
“我说错啥了我?”二婶尖嘴薄舌,嗓门儿更高了,“丽姐娘家的路,你们谁认得?连水生他自己都……”
她猛地刹住,意识到说过了头,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李大婶没抬头。她端起供桌上那碗倒头饭,拿筷子挑了挑上面落的灰。
“认得。”她说。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这山里山外,镇上村里,哪条路我水生兄弟没走过?那条路我水生兄弟都认得!”
她说完,也不等人应,又蹲下身去,端起水盆继续择菜。水珠子从菜叶子上滚下来,啪嗒,啪嗒……
我抬起眼。
两行泪,终于滚了下来,热热的,烫在腮帮子上。
二婶嘴皮子闭上了,可她手没闲着。她晃了晃腰,转身就去掀我家灶台边的碗柜门。
那碗柜漆面早已斑驳,边角的木纹都露了出来。
可昨夜,我和李大婶刚用滚烫的碱水,拿着丝瓜络,里里外外擦过三遍。
我一寸一寸地抠过那些陈年的油垢,搓完了又拿清水过三遍,直到木纹重新透出温润的光。
此刻,它干净得发亮,却生生刺疼我的眼。
我擦净了娘在的爱,也洗掉了爹在的魂。
只有母亲在的时候,一切才会干净如新。
那是我母亲的嫁妆,是我父亲生前修修补补,用了一辈子的家什。发布页Ltxsdz…℃〇M钉子松了,父亲就拿着小锤子“笃笃笃”敲紧。柜脚歪了,他就垫块木楔子,拿刨子刨平,拿砂纸打磨。
他们俩一辈子攒下的爱,都在那一道道木纹里嵌着。
我不许任何人的脏手乱碰!
我岂能容得下她那双搓牌的手去胡摸?
“二婶。”
我听见自己的唇齿间,嚼碎了这寒冬腊月里的冰凌。我的膝盖碾过地上的泥,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母亲常说,要修得多少世的缘,才遇见这一生的情。
在很久很久以前,看在母亲的情面上,隔着几座山,一村两姓钟,我饶过了她。
可今非昔比。
“二婶,我把碗碟都码齐整了。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碟子竖着插,勺子搁在竹篾屉里,一样不差。”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干巴巴地“嗐”了一声:“你看你这丫头,跟我还见外?都是一家人,这屋里里外外,我熟得很,拿碗吃……”
“你不用拿了。”
我起身打断她,一步跨过去,冷眼剜着她。
“你也不要来了。”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可眼睛里那点笑意像被冻住了。
“这屋里里外外,是有呼吸的。”我一字一句,把天大的委屈念给她听。
“我家的碱水糙,很糙,伤皮肤。先侵噬皮肉,再啄蚀脏腑。”
我走过去,挡在灶台和碗柜之间那条窄道上。
“你,洗不起。”
我盯着她那只手,戴着金戒指的、套着玉镯子的手,此刻正悬在碗柜门把手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戒指在昏黄的光里晃了一下,刺得我眼睛疼。
她的嘴皮子翕动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哟,瞧你这孩子,我这不是……想帮你们再……再拾掇拾掇嘛……”
“不用。”我打断她,伸手“咔哒”一声,又“啪嗒”一声,把碗柜的门拍严实了,两扇门合得死死的,一丝缝都不留。
掌心拍得生疼,拍红了我的眼。
我冷眼横着她,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脏了,你,赔不起。”
我申诉天,申诉地,申诉山,我想申诉一巴掌拍死她。
一个永远活不醒的人,不如提前给她葬了。
父亲走后,二婶全程冷眼旁观,这逢场作戏的码,终是抵不过她心底那点龌龊。
她来,不是为了帮忙,是为了看,是为了翻,是为了在这屋里的每一个角落留下她那股子酸腐味儿。
整个屋里屋外,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哔剥声。连墙角那只老母鸡刨食的爪子,都透着股“哒哒嚓嚓”的焦躁。
空气里混着新刨的木屑味、香烛的烟火气、供果的清香。
还有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生离死别的涩,紧紧缠绕,拧成一股看不见的绳。
这世间事,剪不断,理还乱。
这情分,理乱了,剪断了,也无妨。
二婶的脸,先是涨红,继而酱紫,最后她讪讪地缩回手。
那金戒指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擦得“刺啦刺啦”响,她嘴皮子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识好歹……狗咬吕洞宾……”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含在喉咙里,成了一团模糊的呜噜。
这当口,没人会接她的话。
场坝上的人都低着头,该烧纸的烧纸,该添香的添香,该剁肉的剁肉,谁也不看她。
风一阵一阵地从门缝里挤进来,撩起白布幡的下摆,那布便“哗啦啦”地翻卷起来。供桌上的烛火晃了晃,父亲的遗照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似在叹息,又在惋惜。
弟弟突然把身子弯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咚”的一响。
他没起来,瘦小的脊背弓成一座桥,前额贴着冰凉的地,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
“爹,我守着你。”
场坝里,男人们正钉灵棚的木架子。老槐木的楔子,被铁锤一下一下砸进卯眼里,“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闷,一声比一声沉,砸得地上的雪沫子一跳一跳地蹦起来。
王木匠拎着锤子歇了口气,用袖子蹭了把脸上的雪水,雪水混着汗,蹭得他额角一道一道的。
他侧头对旁边拉绳子的后辈说:“这雪下得真是邪乎,多少年没刮这么大的雪了。我记得上一回,还是八几年,刘先生家办丧那回,也是这么个天。”
那后生嘴里叼着根麻绳,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可不是嘛,我爷说那回雪把村口的路都封了,棺材差点抬不出去。”
“呸呸呸!”王木匠往地上啐了一口,“大吉利是!人还没出门呢,你瞎咧咧什么?”
那后生赶紧把麻绳吐出来,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