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修得多少世的缘,才遇见这一生的情
总有大鱼小鱼来啄,青的、白的、还有几尾红鲤,啄一下,水就动一下,荡开一圈圈涟漪。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米粒沉下去,又浮上来。水面上飘起来很多个圆圆点点,像句号,也像未说完的省略号。
“妈妈,鱼吃了米,会记得我们吗?”
“水记得。”她说。她望着江心,眼神很远。“船记得。黄昏也记得。”
那段时间江口的水总是黄的,浑浊浊的,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草叶、还有不知谁家漂走的木盆。母亲每天撒完米,都要蹲在江边洗一会儿手,水凉,她搓着手指,搓很久。
她的指节裂口越来越多了,缠着白胶布,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七月半那天晚上,我们在堂屋里烧了那一摞纸包。她嘴里念念有词,是我听不懂的话。
我跪在她旁边,看着纸灰打着旋儿升上去,穿过瓦缝,飘进七月的夜空。
那天后半夜,雨下起来了。
先是淅淅沥沥的,后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瓦上,又急又密,一直持续到天麻麻亮。
我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做梦。
我梦见两岁半的自己,穿着开裆裤,蹲在江边。
我把一百只纸船“哗啦哗啦”,一股脑全倒进河里。
每一只船底都写着“水生”。
我梦见雨停的时候,江口的水全是倒着流的。
浑黄的江水往上游退去,浪头翻卷着,露出底下被冲刷得光秃秃的石头。岸边的芦苇全倒了,横七竖八地躺在泥里。
我蹲在江边大声哭唤:“爹!爹!爹,你在哪儿?”
我的嗓子喊哑了,可江水倒流的声音更响,轰隆隆的,把我的喊声全盖住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母亲从后面抱住我,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她摸着我的头。
“幺儿,别哭。”
她说,这叫“天悔”。
“老天爷后悔下太多了,想把雨水收回去。”
她指着江面倒流的水,声音抖着,但还在笑:“你看,水都往回走了,它们去找人了。”
我不懂。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想看懂。
我蹲在江口边上,看见浑黄的水面上,漂着四只小船。红橙的、紫萄的、金红的、还有牛皮纸黄的。
船头都高高翘着,缓缓地朝着我漂来。
水面浮来一朵兰花。它漂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朝我靠过来。
一条细长水蛇,“呲溜”一声从船底游了过来。
我一下子惊醒。
“妈妈!”
我看见了,两行泪。
母亲没睡。
父亲,在我快要忘记了的,下一个黄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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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的拐杖,又重重地敲了三下地面。
“咚——”拐杖提起,落下。
“咚——”再提起,再落下。
第三下悬在半空,迟迟不落。风穿过灵堂的挽联,他长长叹了口气。
拐杖落下。
他缓步离开了。
一下给天,一下给地,三下给人间事。
我再没追出去。
我不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间事。
李伯的拐杖声像一滴又一滴的漏刻,量着我余下的所有耐心。
我抬头问天:“没活久……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我低头问地:“没活够……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我问我自己:“这好人,怎么就不能长命了?”
天知,地知。人间事,不知。
母亲去世那晚,我趴在父亲身上迷迷糊糊睡去,又迷迷糊糊醒来。
父亲说,他对不起一个人。
我绷紧了神经。他的嘴里,没有了答案。
而我心里,长出了黑色的花。
我这一生,都想活剐了另一个人。
“哎哟!我的天哪!”
二婶的手里捻着一角白布,那布在她圆润的指头间搓来揉去,搓过来,又揉过去,像是要把那白布揉出一个天坑来才肯罢休。
“这白布,这白布……”
她嗓门儿拔得尖尖的,眼睛却骨碌碌地转,先“哗”地扫一眼屋里刚被抬走人的那张空床板,又迅速“唰”地划过灶台。
“不够啊!这点子布,够谁缠的?”
那眼神像秤砣,精着,却长在人身上,精着。
李大婶正蹲在盆边搓洋芋,粗糙的手泡在冷水里,搓得“沙沙”响。闻言,她眼皮都没抬,没吭声。
我跪在灵前的蒲团上,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真疼,但比不过心里那团窝火的烧灼。
钟怡,那个凉薄货色的毒媳妇。
母亲的远房表亲。
从我父亲咽气到入殓,她除了嘴上会吆喝,屁事不干。
那双“含羞带怯”的玉手,只摆个样子,腼腆柔荑地伸在棺材边儿上,揩几滴人泪。
那副“娇弱纤细”的身子,故作几分哀戚,抖肩驼腰地伏在蒲团圈中心,嚎几声假悲。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美其名曰“帮忙”,实则精算人心。
“这钟丽她那边亲戚要来,不得多备几丈?”
她站在东屋门口,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下巴抬得高高的。
没人理她。
“李大婶呐,”她拖长了调子嚎起来,“这白布,谁买的啊?拢共就这些?”
嘴皮子翻得飞快,眼角却斜斜瞟着李大婶,嘴角往下撇着。她嘴脸贪婪又市侩!
李大婶终于站起身。
“她二婶,白布,是我买的。六丈,足尺足寸!”
她往前迈了一步,泥地上的脚印子更深了。她把湿手在围裙上狠狠擦干,掌心搓得泛红,手指头一根一根竖起来。
“丽妹子那边的亲戚,甭管来不来。是来一个,还是来十个,只要他来,只要他戴,我李媛,亲自给他缠上!”
这话掷地有声。
场坝外的骚动被压下,静得能听见灶火芯子“噼啪”爆了一声。
场坝外的骚动被压了下去。六丈白布,在当时是多大的人情,多大的脸面。场坝上的人,谁心里没有一杆秤?
“谁来,”李大婶仰着脖子,喉头咕咚咽了一下,“我都让他体体面面地,给我水生兄弟送这一程!”
二婶的脸像被隔空抽了一巴掌,脖子梗得老长,嘴角狠狠往下一撇,“哼”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
可她不消停,又作妖蛾子。
才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她又开始作妖蛾子。这回她靠在门框上,拿鞋底子蹭着门槛,“哟”了一声,调子吊得老高。
“还得是李大婶,您真大方呢。”
她歪头,拿眼梢子扫着我父亲的遗照,那照片里的父亲笑得很宽厚,仿佛听不见这人世间的纷扰。
“我丽姐那后家,一大家子人,认都不认这边儿的路!咱也没弄个人过去接,咋来缠你这孝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