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天悔,水生丽丽
我“哦”了一声,脸有点热,回头再看那株番茄藤。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最高处还挂着一个红得发黑的番茄,几乎要从蒂上脱落了,果皮上绷着细细的裂纹,透出里头饱满的汁水。
它底下还有两个小青蛋子,硬邦邦的,才指甲盖那么大,缩在叶影里,是没睡醒的娃。
“妈妈,那一个超大的,我们不摘走了吗?”
我指着那个快要落蒂的大红透黑番茄,它正摇摇晃晃地顶着最后一缕风,跟风较着劲,不肯掉落。
母亲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抚着我后脑勺。
“幺儿,”她声音缓下来,像田埂下那条柔缓流淌的水渠,不疾不徐的,“瓜熟落蒂,儿大自立。”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那两个青绿色的“小蛋子”,声音又轻了几分:“还有两个没长大的。你想想,要是大的现在走了,两个小的谁来陪?”
风忽然更大了一些,把她绣着兰花的的头巾吹鼓起来。
我似懂非懂地眨眼,看着那两个“小青蛋子”在枝头颤了颤,大的那个稳稳地挂着,依旧没有掉落。
它要等一夜,等一阵风。
再等一夜,再等一阵风。
等到那两个小的也红了脸,等到它们也学会了怎么从蒂上脱落,它才肯走。
“哦!那就是陪着那两个‘青蛋子’了!”
我恍然大悟,猛拍了一下身旁的豆角叶子,惊起一只藏在叶下的蚱蜢,翠绿的身子“嗖”地弹出去,落在不远处一株蒲公英上,一动不动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母亲“噗嗤”笑了,她说:“我的幺儿,就是机灵。”
她弯腰拾起我拍掉的半片叶子,随手盖在那蚱蜢上,看它打着旋儿,悄咪咪地“驼走”。
那样子像撑着一把绿伞赶路的人,急急的,又笨笨的。
“妈妈,”我拉了拉她的衣角,仰起头,“今晚吃番茄汁!”
她捏了捏我的鼻子,指尖还带着番茄梗的青涩味,凉丝丝的:“幺儿,是熬番茄汁的汤。
“把番茄切成薄片,放两片老姜,滚一锅清水,等汤色变得粉红粉红的,再甩一个蛋花进去。那是喝番茄汤,不是吃番茄汁,小傻瓜。”
她说着,用食指刮了一下我的鼻梁:“记住了?”
“哦!”我嘿嘿笑着,伸手去够竹篮里那颗最大的番茄。
我的指尖刚碰到它温热的果皮,母亲便轻轻按住我的手:“幺儿,等回家洗了再吃,田埂上的土气重。”
“洗洗就没了嘛?”我偏不服气,踮起脚尖想把番茄抢过来。我不信洗不掉,水多冲几遍不就干净了?
“土气渗进去了。”她蹲下来,把竹篮挪到身后,另一只手撩开我额前汗湿的碎发,别到我耳后。
“幺儿,你忘了妈妈给你说的,隔壁阿满吃了没洗的黄瓜,半夜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喊了一整夜‘水、水’。
“阿满他娘急得直哭,大半夜去敲刘半仙的门,灌了三碗草药水才压下去。”
“隔壁阿满是隔壁阿满!我是我!”我嘴硬,但手吓缩了回来。
“走吧,幺儿。”母亲笑了一下,把竹篮挎上臂弯,另一只手牵住我。
“回去等我们给祖辈老人们烧完包,”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一点,“天佑安康。妈妈再给你切番茄,切成兔子耳朵的形状,细细长长的,撒一层白糖,放在井水里镇一镇。”
“真的?”我翘嘴。
“幺儿,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包真的。”
“好!”我乖乖跟着她往回走。
篮子里面四颗番茄挤在一块儿,红艳艳的,在夜色里像四颗小小的心。
“妈妈,明天我们再去江边,行不?”
母亲没说话。她只是把我的手又握紧了一点,手心暖起来,汗津津的。
远处,江声还在响。哗,哗,哗。
在说一种我慢慢听得懂的话。
那天夜里,我趴在窗台上吃番茄兔子耳朵。
母亲果然切成了一对一对的薄片,每片都细细削出两个尖角,当真像兔耳朵竖着。
白糖撒上去,白花花的一层,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我咬一口,凉丝丝的甜在齿间炸开,白糖“咯吱咯吱”响,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母亲坐在油灯下叠纸。
她的手很巧,跟她的人一般雅致精巧。她指腹摩过大“囍”红纸的边角,折出棱,又压出弧,像在给爱塑形。
我趴在窗台上偏过头看她。
她折纸的时候跟摘番茄的时候不一样,摘番茄是随意的、松快的,折纸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绷着,肩背挺得直直的,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那张红纸在她手里翻来折去,先是折成一个长方,又对折成三角,再把两个角窝进去,手指捻着纸边,一点一点地压平。
“妈妈,你叠的是什么?”
我含着半片番茄兔子耳朵,看红了眼。
“囍船。”她说。
“给谁的?”我吃红了眼。
她没有答。只是把叠好的“囍”船托在掌心里,对着灯看了看。船很小,红得透光,是一颗小心脏。
我想起那封信纸的收件人:给水生,丽丽。
我记起父亲旧报纸的页脚:给丽丽,水生。
后来我每晚都看她折船。
她折得慢,在等下一个黄昏。
有时候叠到一半,她会停下,抬头望向窗外的远方。
我到过的远方,是江,江上是月亮,月亮底下有船。
有时候她会把折了一半的纸摊开,重新理平,再从头折起。一个晚上,折不了几只。
有一天傍晚,天还没全黑。
母亲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沓红纸。她数了数,又数了数,然后坐下来,一口气叠了整整九十九只“囍”船。
她叠得飞快,手指翻飞着,像蝴蝶扑翅。九十九只叠完,她额上出了一层细汗,鬓角的头发又湿了,粘在脸上。
她把它们统统放进父亲的木箱子里。
她合上箱子,手指在锁扣上停了停。
敞开。
常开。
“妈妈,你不锁吗?”我问。
“不锁。”她说,“在里头闷久了,透透气。”
那一天之后,母亲再也没有折过纸船。
但每天黄昏,她都会带着我站在江口,往水里撒一把米。
米是糯米,圆滚滚的,从她掌心里漏下去,下了一场细碎的雪。